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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篇-03-初遇却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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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被劝说加入团体的人,我只需要按照白单他们已经制定好的计划行事就可以。更幸运的是,他们的路线与我所设想的不谋而合。
除私堂所在的惠宁城处于大陆北方。而稚桑的故乡——泊儿镇,在惠宁城的西南方向,是一座需要穿过高大山岭才能到达的临海港湾;与此同时,白单的目的地京城,则处于泊儿镇东南侧的平原之上。
所以在计划中,我们一行四个人会首先经过却月城,再由此城出发,穿过被两座山岭夹击的合谷墟坪,到达稚桑和应梓的终点泊儿镇;然后白单和我将会启程前往京城,那里也正是无天门的藏身之处。
前路凶险,我实在不敢相信现在正兴奋地准备行囊的白单内心没有恐慌。当然,我更怀疑她是可以借助堂主的势力来保护自己,才因此有恃无恐。
三日过后,我们需要的行李盘缠皆已收拾完毕。细说起来,他们选择的出逃时间正合我意,不久前我也才完成无天门门主暗中交代给我的隐秘任务,甚至在此之外还有了一份意外收获;再次确认贴身行囊中的密码册和布防图后,我信心满满,期待能够尽快出发。
稚桑和应梓于上午率先逃出。与其说是“逃”,其实不过是两人骑着马、背着包裹双双出城,毫不遮掩,加上他们两人的行李并不是很多,反而只像是去执行一次普通的任务。
白单可就不一样了,本来她要带的盘缠就足有三大包裹,堂主又明令禁止她私自迈出除私堂一步,白天出门简直就是顶风作案。傍晚,我们悄悄潜入后院,那里的看守已经被提前打点好,给我们空出半炷香无人看守的时间。在这个空挡,我们把包裹搬到了停在后门的小马车里,悉窣地驾车而去。
趁着还没宵禁,马车匆匆驶出了南城门,又行了将近二十里路,才遇到在郊外等候许久的两人。
“这附近没有可投宿的地方,不如我们直接趁着夜色赶路,早离开、早安心。”看来提前出发的两个人,已经把这条路的情况摸清。
也许是因为这样出行的机会难得,白单的困意全部被激动与警醒取代了;我则是习惯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路上虽然话不很多,却也没有昏昏欲睡。车外马蹄的哒哒声没有间断过,我还是会不时掀开帘子向外看去:稚桑和应梓两个人真是出奇的安静,一前一后地前行,丝毫看不出白单所说的亲密无间。
可能是不愿意展示给我这个外人看吧。
又这样走走停停前行了五天五夜,当天色再一次变成鱼肚白时,我们接近了却月城的外城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打算进城的人,只待城门大开。
进入却月城,白单保持许多天的警戒心似乎松懈了一些,困意趁机席卷而来。
稚桑在前头领路,马车摇摇晃晃地尾随,穿过了喧嚷的西市,最终停在了东南角的一处僻静宅院的后门。
等到一个温吞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我晃醒白单,示意她该下车了。
看起来稚桑是一个敦厚老诚的人,谁能透过这样的声音想到他杀伤力极强呢。不过更让我迷惑的是这处闲宅:怎么,他们挣到的钱都能买得起房了吗?
牵着缰绳步入后院时,我也在环顾四周:扑面而来的破败感,石板上的落叶在寒冬中被冰封,现在又冰消雪融,早已从金黄变成一滩烂泥状;门窗倒是全都紧闭着,上面也没有被刀砍过的痕迹,只是每扇门前都挂着几副不合时宜的艾草包,飘摇的蜘蛛网连接着艾草包和门扉。主人家大抵是在去年夏天端午时节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吧。
虽然这处地方是稚桑领路前来,但显然他对这里并不熟悉。他时不时会望向应梓手中的两张纸,一张布满字,另一张画了些线条,应该是这处宅子的地契和地图。
我猜测这里定然不是他们购买得来,却也不像是处理任务时从被杀者手中抢来的,因为走遍这个宅子也没有发现杀人行凶的痕迹;真实情况着实难以推测。
但我问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能寄希望于白单,希望她能探听出一点风声。
下午,我们四个人都简单休息了之后,饥饿感逐渐包围。
却月城气候特殊,白天炎热干燥,只有夜晚凉爽宜人,加上却月城的经济可以说是在全国都数一数二,因而百姓都选择昼伏夜出的生活节奏,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夜市景象,从太阳落山开始直至第二天凌晨才结束。
我和白单从未来过却月城,自觉地跟着其余两人,去见识一下不夜城的盛况。
一路上,挑着扁担要去夜市做买卖的人络绎不绝,白单一改白天的疲倦,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机敏。她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摸摸自己怀中的钱囊:这是她从除私堂拿出的、最值钱的盘缠,因为不放心那个地处偏僻的宅子,才随身携带的。她本来是想分给每一个人都带点在身上,一是全由她一人带着会显得突兀,二是过于好心,想着如果其他人没钱可用的时候,也可以花她的钱,不料稚桑和应梓当即以不需要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
看起来白单是没有恶意,却也显得匪夷所思:如此贵重的钱财平白无故地交与他人保管,一旦遗失,谁有这个胆量承担责任呢。
被拒绝时白单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我,为了不让她为难,我还是勉为其难地接下她递过来的一份,小心翼翼地放在内衬和外衣的夹层中。
哎,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经验不足,可以理解。
现在看到她有些刻意的样子,不由得感叹她到底是装傻还是的确涉世未深。
不夜城的夜市灯火辉煌,各式各样的小吃、玩具琳琅满目,吸引着白单这样鲜少出门的姑娘,吆喝声不绝于耳,这大概是京城里过节时才能见到的景象。
但是这样的喧闹,远不如准备夜市时,点灯人举着火炬将一盏盏灯点燃更吸引我。
夜市热闹,商贩密布,唯独一处面积不小的地方被绸布围绕四周,十分突兀,又不像是需要施工的样子,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边白单满怀新奇地穿梭往来,那边应梓竟然也在稚桑的带动下渐渐活泛起来。
一个被满满当当的扁担压到不堪重负的货郎,缓缓穿行在人群之中,一群梳着小啾啾的小孩高兴地围成圈,七嘴八舌地喊叫,跟旁边的爹娘哭闹着说要买这个又指着那个。
只有稚桑一个镇定的大人,在醋葫芦黄米酒这样的吃食、珠翠雪柳这样的首饰、铃铛风车这样的玩具之中,选了个表情错愕、令人捧腹大笑的面具。他戴着面具在应梓面前摇头晃脑,偏偏就是这样幼稚滑稽的行为,才会让素日板着脸的应梓露出和缓的笑容。
终于兴致怏怏,夜市还没有到达最热闹的时候,我们便全身而退。
为了测试这处宅子的安全性,下午离开前我撒了一层薄薄的细砂在后院门口,回来后观察到那层细砂上没有任何脚印,看来此处确实足够隐蔽。这更加深了我对闲宅由来的好奇心。
白单在夜市中吃饱喝足,一回到宅院里就跟我们打招呼说要休息去了。
稚桑应和一声,也缓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应梓跟随着进入他旁边的卧房。
独留我一人在院子里踱步,走着走着倍感凉意,却也不想就这样睡去,便走向前院空荡荡的厅堂里。
四周静谧无声,一种久违的畅快感油然而生;可是很快我就又陷入了一股焦虑:逃出除私堂的第一步算是比较顺利地完成,却有种将会因为一些始料未及的事件、而停滞在却月城中的预感,不知何时能继续出发,也不知约定好在城中相见的戚柯如今身处何地。
正当我入神地望着空无炭火的暖炉时,从后门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在用内功收敛着脚力。
我回过头来发现是应梓,竟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在短短几天的接触中,没有探明她的用意与立场是否如同白单所说的那样纯粹。
我决定先发制人:“你也睡不着吗?”
“不是很困,又听到后院里有脚步声,就来看看。”她并没有看向我,语气仍然是平淡甚至冷漠的,听起来不是在关心我这个同伴,反而是因为我的异常举动对我倍加小心。
我又尝试打开话题,每次她都是以戛然而止的解释性话语作为回答,不曾给我留下太多可以接下去的话头,弄得我只好绞尽脑汁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在不能太突兀的前提下又要保持聊天的连续性,颇为疲惫。
“在夜市的时候感觉你好像放松了一些。”其实是想探听出能让她放下戒备心的点在哪里。
好在应梓这次终于配合我:“一般来说人多的地方有利于藏身,同时在陌生人群中的风险也大;我不能表现得太过于紧张,免得被人海中的眼线注意到,又时刻需要提防偷盗,毕竟像我们这样出逃在外,银子可比匕首更重要。”
应梓的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不是说她话中的内容多么醍醐灌顶,一个顶尖杀手拥有这样的逻辑并不令人感到意外;而是我对于她的性格终于有了认知,以后怎样与她相处也有了一些头绪。
果然,接下来的聊天我就得心应手许多。
在我的推断中,应梓和白单应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白单所表现出的善良常常会令人担忧,她默认世界大部分人都是饱含善意的,因而能够如沐春风般对待除私堂里的人,甚至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曾经被告诫过外界的险恶,始终备受保护的白单也不会相信自己就那么倒霉地遇到。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白单就是这样的人。
应梓则是另一个极端的人,我不清楚她年少时候的经历,抑或是除私堂的腥风血雨使得她始终质疑遇到的人和事,所以她冷漠决绝,从根源上排除危险;稚桑有幸成为了她唯一的出口。面对这样多疑的人,不卑不亢才是正解,既不能示弱,否则她会怀疑你是在假装掩盖住自己的目的;更不能太强硬,这样会直接断绝与她产生联系的可能性。
应梓的话在我的引导下越发多起来,“其实我很怀疑你跟我们一起走的动机,我和稚桑是想回到泊儿镇,白单要回京城,只有你的目的地似乎不曾对谁言说过。”听到这样的话,我甚至略感欣慰,这代表着她并没有完全将我拒之门外,我这一晚上的努力也算是有所成效。
于是,说着说着,我顺理成章地问到这个宅子的由来。
“这个宅子吗?”她随手掏出白天我见到的那两张纸,“是我和稚桑在去年端午时节,执行任务时得到的。”
预料之中。
“可是这里没有打斗痕迹啊。”我追问。
“不是在这里杀的。那个人住在却月城的北边,这里只是他和小妾的偏院,很是隐蔽。当时我们准备杀他,他就拿出这张房契求饶,我便收下了。”
“那人没杀吗?”
“稚桑杀的,倒也不算我不守信用了吧。”她慢悠悠地回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