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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篇-38-如芒在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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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黄昏后,我虽然人已经牵着马远离了别亦阁,心中却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戚柯说个清楚,于是我只是缓缓地前行,似乎就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身后传来一阵并不急促的马蹄声,在我身后停了下来。我回头看去,正是重明司的司使戚柯。终于等到他了;我心中暗想。
他仍旧坐在马背上没有下马,我只好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他。“以往述职会结束了,我们都会小酌一杯。怎么今日走得如此匆忙?”他这样说着,看来并没有预料到一场质问的来临。
“现在天黑得早,郡主要在别亦阁继续会见回京官员,让我自己早点回漫仍江渡。”我故意在他面前提到郡主,想一探他的反应,没想到被他完全忽视了。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天你气还没消。”他仍旧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不是第一次吵架。”看到戚柯有要离开的趋势,我脱口而出要挽留,“既然都追过来了,不如送我一程。”
他满脸新奇,却也答应了下来。我抓住缰绳一脚跨上马,躯体跟随马行走的节奏律动着;因为是远离市集的城郊道路,人少而路宽,两匹马并肩行走绰绰有余。
“说吧,有什么事?”戚柯太了解我这个人,平常都独来独往惯了,突然的一次没有推开他,反而让他留下来和自己一路同行,事出反常,必是有话要讲。
偏偏这次我不想直率地讲出来。
“听说你去东郊猎场培训新人了。怎么样,发现好苗子没?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说得好像他很了解我的行踪一样。
我忍不住插科打诨道:“就算你想抢,也是有心无力,抢不过我的。”然后又开始故弄玄虚,“前几天我忽然就想到了稚桑,他在合谷山庄跟我讲过他执行的一个任务。”
戚柯被我的话引起兴趣,静静地等着我讲下去。
从此我便要开始引蛇出洞了:“那是莫庄主委托给除私堂的一桩秘密任务,由除私堂堂主交给稚桑和应梓完成。他们要谋杀的人,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商队,可是莫庄主特意叮嘱过,不能在夜间动手,不能随身带火折子,而且必须一击毙命,不能让那些人有还手的机会,否则他们两个人很可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在聆听的人显得兴致颇高,跟随我的讲述猜测起来,“有意思,想必这也不是个普通的商队,他们带的货见不得人,还怕见到火,甚至这个商队的人也都会点功夫。”
我笑笑,“稚桑和应梓也觉得奇怪。不过幸好,他们两人埋伏在山头,用莫庄主命人打造的游子弓,十分快速果决地完成了刺杀。”
“这么顺利?”
“不仅如此,两人得手后,先是去检查一番,看看那伙商人是否真的都死了。然后注意到商队拉着的每一架车都铺盖着三层帷幔,实在好奇,便扯开一看究竟。在那些帷幔下盖着的,是巨大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着实把他们吓得不轻。”
说到这里,我故意放慢节奏,为的就是看清戚柯脸上的表情变化,“一开始的几箱里,全是些长矛、斧钺,还有各式各样的长/枪,像是什么鸦项枪、短刃枪、单钩枪、双钩枪都有,还有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马枪。再看后面的箱子,又出现了铁锏、铁鞭,而且这些兵器的形状并不同于以往所见,像是经过特制而成。最后几个箱子里的东西,他们就更不敢确定是什么了,只记得有浓浓的火药味,我听他的描述,像是震天雷、霹雳炮这种火器。”
戚柯的脸色变化一如我所预料的那样,由好奇转向震惊,继而面色深沉。
“哦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忘记说了,那个商队前进的方向,不是正北方向,你知道,北境驻扎着玄甲营,正是需要武器的地方;却偏偏是还要更靠近东边的北漠方向。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我缓缓地说。
听完我的话里有话,戚柯面色铁青,无力地向我声讨道,“别绕弯了。”
秋风正合时宜地吹来,吹得人脊背发凉。
“我还知道了很多事情,你还能继续听下去吗?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点着凉。”我假装关心,实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并且看到他有朝一日也会处于这种任人宰割的被动模样,我甚至还有点兴奋。
“我以这件事为头,继续向下查,发现这伙商队的武器弹药,竟然不是那些商人私自打造的。它们由武器监所监制,每一件上面都刻着工匠的名字。你说,朝廷制造的兵器,怎么会如此大批量地落到商人手中呢?”
戚柯已经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了。
“我这不查还不要紧,一查就顺水推舟地发现好多消息,简直令人不可置信。西袁军上将军的侄子袁朗,你应该认识吧。虽然他看起来和你一样,整日游手好闲的,可人家在私底下可与武器监的督察关系匪浅。这么说吧,袁公子的一句话,就能把武器监新造好的二万支皮火炮、三千支蒺藜炮、七千支弩火药箭和一万支弓火药箭装箱押往北漠,替朝廷高价卖出,用来填充国库。”
虽然已然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戚柯还不忘贴心地提醒我,“小心被有心人听到了。”
我适时地调低音量,“这门生意原本发展得顺风顺水,可是就在六七年前,变得难做了起来。原因不是别的,只是抢生意的人来了而已。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人,是我们的故人,陈邈和莫庄主。”
我轻轻向他瞥一眼,只见戚柯松开原本抓住缰绳的右手,似乎想要胡乱地在身上蹭去手心的汗。
“陈邈在四处搜集朝中官员的负面情报时,发现了袁朗与北漠的交易。他意识到,这条路虽然危险,然而哪怕只能成功一次,都可以赚得巨额收益。于是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莫庄主。莫庄主这个人颇有点想法,他抢过一次武器监制造的兵器后,用重金请来了多位精于制作火器的能工巧匠,仿制着那批朝廷的武器,制造出了更具使用价值的改良版火器。再加上碌碌厂里源源不断的矿源和煤炭,烧制铁器、制作火药的途径更加方便快捷。就这样,莫庄主负责生产制造,陈邈负责运送到北漠边境卖掉,两相联手,渐渐就把袁公子的生意瓜分来一些。”
戚柯的额头已经汗涔涔了。
“可莫庄主又是个何其精明、识时务之人。看到北线边境战火又起,他判断当时的局势,知道一旦走私军火的事被发现,必然会惹来杀身之祸,于是就此收手。谁料陈邈的商人本性难移,他发现越接近战时,走私军火的利润越是激增,于是便更加变本加厉地扩大走私生意。莫庄主觉得陈邈迟早会败露,从而威胁到自己,便与他断绝了往来。陈邈一意孤行,不仅联合其他矿场主、商人群体抱团走私,还从敌国那里,以低价购得稀奇珍宝在国内以高价倒卖。”
这些事原本与我毫不相干,我说起来也只是感到一阵悲哀,并未激起我的愤怒之情。说完这些,我有些累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想要听他讲讲,却发现他现在还没有冷静下来。
就这样沉默地行过虹桥后,因渐渐接近市集带来的喧闹声又近了一些。我意识到再往前走,越会人多眼杂,不如就在这个人少的地方将事情说个清楚。
一阵麻辣鲜香飘了过来,刺激着味蕾,令人垂涎欲滴。“我饿了,不如就在这里吃点东西吧。”我轻松愉快地说着,这回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一个凉棚下挂着个木制招牌,上面写着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辣姜羹。如果说酒是我最离不开的饮品,那京城的辣姜羹便是我最痴迷的食物了,可惜的是北方人并不嗜辣,在惠宁城几乎没有机会吃到有辣味的食物。
现在这个时候,脚店的来客并不多,我们得以尝到店家的精心烹调。还未上桌时,我便一心嗅着那股熟悉的香味,甚至忘记了接着跟戚柯谈正事。
对面的戚柯方寸已乱,在等待着我何时继续揭露下去我所知道的事情;他现在还不清楚,我到底把他的所作所为探明到了什么程度,只能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热腾腾的辣姜羹终于盛上来,我迫不及待地上夹上来一块白嫩鲜滑的鱼肉,细嚼慢咽间,阵阵麻辣便在唇齿之间绽放开来。所谓辣姜羹,其实就是以鱼头鱼尾为原料、辅以姜末、荠菜熬制而成的鱼汤。
令人稍微有些失望的是,这家脚店的做法还不够正宗,远不如我记忆中那种婉转缭绕的麻辣味道:鱼腥味被姜末和荠菜所营造出的辣味掩盖,以此突出了新鲜鱼肉的汁多味美,回味之时又可品尝出胡椒增添的麻感。今晚所尝到的辣姜羹,辣与鲜之间有些失衡,过于麻辣口感,不能给人留以细细品味鱼肉的机会,饶是我这样喜爱吃辣的人,也会忍不住想喊出“太辣了”。
秋风瑟缩,一时间竟然被辣到出汗的我,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冷一阵热。
被辣到咳嗽的我不得不暂时停箸,想要讨来一碗香饮子解辣。戚柯的口味清淡,一向不愿意吃辣,他向我这边推来一碗香饮子,劝我如果太辣就不要继续吃下去了。
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就此戏谑我一番,说我痴傻自不量力,今日却出奇安静,看来真是心里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