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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篇-37-被抓的僧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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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从在漫仍江渡弄清楚一切前因后果,我竟然产生了不想再面对戚柯的念头,过起偷闲躲静的日子。停留的日子久了,猎场中的新人也认识了遍。也许是因为我早早就将目光投注在了那个唯一的女子学员上,导致我现在只对她一人有着比较强烈的印象。
姑娘名叫许灵隽。初听到时我一怔:又来了一位灵姑娘。
然而她与上一位灵姑娘可谓是天差地别。有时候交谈起来会觉得话不投机,行为举止都透露出一个字——狂。当然,必须承认的是,她在包括武功在内的大部分间谍技能上都有着很强的优势,在一群学员之中拔得头筹;很明显的是,在来到无天门之前,她受过一段时间专业的武功训练。
方才结束侦察课,我趁此机会拦住她;她正在准备下午的驯兽课。“格斗、窃听和侦察的成绩都不错,”她停下来听我讲,“看得出来你有一定经验。”许灵隽微微颔首,以司使回应我。
我略感惊奇:她平时从不这样以职位称呼别人,就算是授课的老师也直呼其名,还总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这样看来,她现在的举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毕恭毕敬。
“以前我是一片石的。”她很从容地说着自己的过去。
听到一片石,我更加讶异了。一片石属于北漠的间谍机构,但是与无天门对内勘察的职能不同,其主要目标是向北漠的邻国探事;毗邻北漠的每个国家都在一定程度上被一片石渗透着,自然也包括我朝。
“是无天门的人把你找过来的?”这种挖墙脚的事情并不少见,毕竟间谍也需要审时度势,不必至死只尽忠于一位主人。
许灵隽点头。她原本是在木城关长大的,那里正是我朝与北漠的交接地带,人口组成鱼龙混杂,我朝的间谍和北漠的间谍交织一起,难于分辨。许灵隽被一片石的人带走后,经历了一年的训练后便开始接手些小任务;今年年初,她跟着北漠间谍假扮的僧侣回到木城关,被无天门一网打尽,此后便直接投奔了无天门。
“北漠的人也是蠢,让我跟着一群和尚行动,任谁都会觉得可疑吧。无天门的人抓了我之后,劝我说来这儿以后,只要干得好,会有万贯家产,还能有自己的地。我合计了一下,就算在北漠干多少年,也不可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地契;他们压根就不把女人当人。还不如跟着你们干呢!”她正了正自己的衣衫,面部皮肤虽则粗糙,但胜在红润有活力。走路时肩部有些松松垮垮,像是没有筋骨的样子;然而腿部又显示出强壮有力,步步生风。
我也很想跟她说:在这里,女人大概也不能算作是人。
“那你现在应该看清楚了,万贯家产不是想有就能有的。至少连我都没有。”我说。
她右手一挥,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样子,“进来之后我的目标就变了。听说,司使您是第一个通过全部考核进入无天门的女子。”
她故意不说下去。
“所以你现在的目标是成为第二个?”我反问。
许灵隽声音高亢:“我不仅要成为第二个女司使,还要以所有学员中第一名的成绩进入。”
“无天门考核可没有什么排名,只有通过和非通过。”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算给她泼冷水。
“我知道。但是所有考官,还有以后进入无天门的上司,心中都会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吧。我就是想成为标准之上的人。纠陌前辈,我就直言不讳了:终有一日,我会超过您,超过平宁郡主,也超过世间所有男子。”
后知后觉地,我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许灵隽身上附着了强烈的矛盾:我认为她一度很害怕承认自己的女性身份,甚至痛恨自己生来竟是女儿身,也许是因为女子从出生起就被贴着柔弱可欺的标签。于是她一贯的日常装扮与行为举止,都不能让人一眼确认性别,也使得她别扭地禁止自己释放出专属于女子的美好的那一面。与此同时,她又处处对标着同期的男学员,以豪言壮志和千百倍的努力,疯狂地证明女子也可以在男子擅长的领域中碾压他们。
我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实际上,我对她还有一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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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面前好似忽然出现了一条宽阔无比的河,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条小木舟,对岸明明清晰可见,可却不知道一旦踏上木舟,我是会被安然无恙地载向对岸,还是会因为小舟侧翻而溺水身亡。
正是在如此踌躇不定的情况下,我近乎于妥协般将行迹围囿于东郊猎场之中,一连十几日没有再靠近京城一步,就是为了躲着戚柯。如此纠结的根源,不是害怕见到戚柯,是因为,如果我见到他,一定不管不顾地戳穿他的阴谋,如果他承受不住我的阴阳怪气而闭口不言,我反而听不到戚柯的真实想法了。
这种虚假的安逸很快在郡主的强制下打破。
无天门每年一次的述职大会将至,地点就在别亦阁。远在京外的人都将为此事进京,我这个刚回归不久的清螣司使,更是无处可躲。平宁郡主也明令禁止我的推脱,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戚柯有一场正面交锋。
当然,这场交锋并不会出现在隆重的述职现场。
在会场中自觉担任接待任务的戚柯不停地拱手揖让、谈笑风生,好像每个人都和他熟识。见到我时,那天晚上激烈的争论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用一种很平常而轻松的语气告诉我席次何在,便又告辞去迎接其他人。
因为司使的身份,我的述职被安排在第一天:我总结了自己履行职守的情况,重点内容便是在缺席的这三年中所深入的除私堂。
不出所料,我收获了许多不以为然的冷嘲热讽;门中人一直没有接纳我这个年轻气盛的女流之辈,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已是常态。述职完毕后,我便退回到座位上旁听,一面梳理着其他人所报告的线索。
述职并不是在一天之内就能完成的事,越延长一天,我便越多冷静一分,在与戚柯对峙时也就更有底气。
大会第三天,该述职的大臣也基本已经讲完了,离京较远的人皆已启程返回。然而别亦阁最隐秘的厅堂仍旧座无虚席,无天门的十三个核心成员聚精会神地传阅浏览着一页勘合,上面拟定着本次大会最重要的内容:关于处死禁军首领郭伋的种种事宜。
在我回到京城之前,无天门在边境抓到一群来自北漠的僧人,经过验证身份,确认他们是北漠一片石的间谍;知道这些信息的时候,我很难不将他们与许灵隽联系在一起,然而这只是猜测,实际上我也没有权限知道全部内容。
一开始,无天门只是从和尚的身上搜出一封来自北漠军事首领夷离堇的书信。在信中,他表示了自己对郭伋的简单问候。这封书信不足以定罪,但是已然令皇帝产生猜忌:一个守卫皇城的禁军首领无论何时都不能与敌国的军事首领有私下联系。
随后,无天门对和尚进行严刑拷打,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们在僧人的棉袄夹层中又搜到了一封书信。这封书信便是今日所商议之事的直接由来,其内容包括北漠准备如何销毁我朝秘密的粮草藏身处——木渎镇附近的嘉荣仓。这个粮仓的名字我们基本上都没有听说过;专门为军队所建立的粮仓属于高级保密程度,它原本是为了保证战时物资的稳定供应而建立,能够知道其具体名称、位置、粮食总量的人,应当只有主将。而主将又要根据指定的行军日期,将其所知信息报备朝廷专员。
木渎镇就在离京城不远的西南方位,不属于寻常的军事重地,因此除了拱卫京城的禁军之外,并无其他军队有可能驻守在此地。因而,最终我们将泄露军队秘密粮仓位置的人锁定在郭伋将军身上。
而北漠夷离堇的这封书信,无疑是在告诉我们:郭伋已经向敌军透露了我朝的军事势力;并且一旦两国开战,这个粮草的藏身之处以及与此毗邻的京城必然是首先受到冲击的地方。
皇帝闻讯勃然大怒,决定以叛国罪名处死郭伋。然而郭伋乃是我朝大将,又有多年掌管禁军的经历,郭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除掉他的手段需要谨慎考虑。
我们今天围坐一起,便是为了商讨如何将这件事的风波降到最低。
不论是因为曾经与郭伋打过交道,还是震惊于朝廷猛将郭伋竟然犯下这样的错误,一时间,屋中的官员们皆面露难色。
屋中鸦雀无声。平宁郡主环顾一周,最终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没想到戚柯的声音率先传出;他并不是要抢先回答,而是代替郡主向我提出疑问。遇事不决时,我已经习惯于自己是那个首先被推出来的人。
我稍加斟酌,“不如先秘密处死,而后公之于众。”
戚柯知道我已经有了想法,便悠然地放松靠坐在椅子上,继续用充满挑衅的语气问我是否已经有了良策。
“可以利用皇宫家宴这个时机动手。当宴会结束后,陛下便假借商议国家大事的理由,单独留下郭伋将军。用这个理由,可以避免军中高手对郭伋的暗中保护,埋伏在宫中的无天门人就有机会杀死他。”我这样回答道。郭伋老奸巨猾,因害怕遭人暗算,平日里常常有数十名军中高手暗暗紧随其后;即使是无天门中最顶级的杀手也不能近身,更不用说暗杀他。
戚柯紧接着问我如何将郭伋死亡后的影响降到最小。其实对此我并不会感到不悦,因为他咄咄逼人般的接连发问,实际上是在引导众人将目光聚焦于我身上。
为了坐稳司使这个职位,我几乎马不停歇地亲身参与了门中的每一件大事,就算有些事情不能亲自出力也会及时了解清楚所有细节。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戚柯对我的有意维护,虽然我们一见面就会互掐,实际上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相处模式而已。无论是在平时的决策会,抑或是现在这样的述职大会,他都会主动把我从众人的轻视贬低中拉出来,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不是那么悦耳,却也是用一种以退为进的方法在肯定我。
始终稳坐如山的平宁郡主此时也向众人点头,表示我的想法有一定可行性。我尝试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最好是封锁消息,毕竟郭伋掌控禁军这么多年,早已培养出自己的死党势力;甚至于连边境五州的驻守大军中也充斥着他的党羽,一旦被他们知道自己的靠山倒台,将会对边境安全造成威胁。这也是陛下一直忌惮的地方……”
我的话忽然被打断了。
屋中的官员们大梦初醒,抑或是经过我的提醒一下子思路活泛起来;毫无疑问的,他们通过我得到启发,然后又选择性忽略了我这个人,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个方法从头至尾都出自他们这群人一样。很显然,他们看到我的想法首先被门主认同,纷纷汗如雨下、如坐针毡,一个个都在暗自思忖该如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等到事态平息,就可以宣布郭伋是奉旨自杀谢罪。”
“并且要将他叛国的罪名公之于众。”
“对对对。”
男人一旦抱起团来,就会有股势不可挡的恶臭味道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
他们说的内容合并起来与我想要说的差不多,只是缺少了一点。我现在心里十分不痛快,对其他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感到厌烦,只愿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之后就不再参与:“只有坐实了郭伋叛国,才能堵住那些忠心于郭伋的人的悠悠众口;仅仅凭借两封信并不能达成这个效果。也就是说,如果真的不能再发现更确实的证据,一定程度上需要无天门造假。”
说完之后,周围人的声音瞬间如同洪水般席卷而来。我无趣地转头看向戚柯,却发现明明刚才还在盯着我的戚柯十分矫情地刻意扭过脸不看我。
他面露愠色,却不是因为厌烦我,而是不喜欢这群叽叽喳喳的人,很不耐烦地听着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没有插一句话,或者是对谁表达赞同,完全没有听我讲话时的积极主动。
渐渐的,我们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因为太无聊,我们聊起天来。我这才知道戚家与郭伋也曾结下难解的往事。
郭伋为官跋扈,颇好一些卜卦之术。彼时郭伋在文武百官面前占卜,并将卦解释为朝中某一位官员即将遭殃的前兆。无需点明究竟是谁,大家就能从话间听出他是在暗讽戚柯的父亲。这件事后来传到戚柯耳朵里,虽然戚父表现得毫不在意,戚柯却始终耿耿于怀。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戚柯还慕名听过郭伋的一节讲经。说起来谁都知道,郭伋一介武夫,甚少读书;然而又总愿意把自己伪装成一名饱学之士,闲来无事间便装模做样地研究经书,虽然翻来覆去也就是几本书的几句话而已。更离谱的是,他依仗自己的权势将一些大臣的子弟收为弟子,用剽窃来的道理开坛讲经。戚柯因为好奇前去听了一节课,仅此一次便对郭伋其人深感不屑,于是后来再也没去过他的讲坛。
不知不觉中,昼渐短夜渐长,活动也终于即将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