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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篇-36-粉饰太平 ...

  •   这件事并不足以让我们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更何况我早已经习惯了和他产生分歧,以前也常有针锋相对的时候,无论争吵得多么面红耳赤,几天后到底也都能冷静化解。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仍旧怀疑戚柯没有交代实情,他有很大机率是在掩耳盗铃,想让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波动性极大的情绪之上,从而忽略掉更本质的原因。也就是说,戚柯所交代的,只是事实的一部分,但并不是他痛下杀手的全部原因。

      于是借着在京城东郊猎场培训新人的机会,我不必再外出执行任务,得以顺心地继续调查下去。

      说到培训新人,无天门几乎每年秋天都会暗中从各地招收一批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以五人为一伍,每年三伍。新人们加入后的第一年内不会直接执行任务,而是首先进行训练:培训分为两期,第一期综合学习格斗、谋策、侦察、驯兽、窃听、密写、密码破译、手工制作等间谍必须掌握的技能。学习满六个月后,新人将经历初次考核,并凭借考核成绩,将合格人员分别划入重明司和清螣司,剩下的时间便在各司继续进行更加严格残酷的培训。入门满一年的最终考核,将从所有入选者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筛选出最有实力的几个人,正式在无天门中担任职务。

      与往届不同,据说这一批新人已经进入培训有三月之久;也就是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招募新人的时间比往年提前了许多。

      在今年的培训中,我终于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教授某几项具体的学习科目,作为责任督察,我唯一的职责就是每天巡游几圈,清闲无比。

      训练场上的新人们正在学习刀术。前一夜刚下过雨,场地泥泞不堪,就连落叶都扫不干净,被胡乱挥舞着的单刀带起泥土打在衣服上,场地上的新人的缠腿布上满是污点。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布衣,又将发髻掩藏住,面容朴素,从远处看来很难一眼辨识出性别差异。要不是她看起来力气不大,挥动单刀的时候有些发飘,我还真没认出来今年罕见地招来了个姑娘。

      很显然她的能力一时还达不到晋级标准,我却很看好她能够进入第二期培训:那种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竟然恍然间让我找到了自己初进无天门时的激情四射。

      短暂休息期间,姑娘的身边围了好些同为新生的男人,又是送水又是夸奖,看到姑娘微微点头,我不禁暗中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是一种危险的熟悉感。

      和我同期进入无天门培训的还有另一个姑娘。我当时太痴迷练武读书,完全没有精力注意到这个姑娘,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和眼前的人如出一辙。

      那个姑娘单名一个灵字。灵姑娘生来就很漂亮,本就有着出水芙蓉之姿,在一堆粗犷男人之中便显得更加别致。因此每逢训练休息,灵姑娘就会被其他人有意识地多加照顾。在第一期培训中,她倒也识破了他人的虚情假意,也在格斗、谋略等技能学习上万分努力,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进入二期培训。可是因为其余人在灵姑娘面前一直都是恭维的姿态,从来不会用尽自己的浑身解数,进入二期培训后更是将灵姑娘捧到了“师傅”的高位,导致灵姑娘在最终考核中,在原本已经颇占上风之时,一时轻敌,草率地结盟,转而又被盟友下毒背叛反杀,最终落得个不治身亡的凄惨下场。

      可见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人是不可互相信任的,更何况是对你怀有嫉妒之心的人。

      忽然回忆的思绪被一阵辱骂打断。这个画面看起来还很好笑,竟然是那个姑娘正在嚣张地指着对面三两成群的男人们破口大骂,骂完也不久留,转身就走,步子极大,虎虎生风。被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赶上去想要讨回自己的颜面,不料姑娘更加怒了,甚至一言不合就抬腿踹人一脚。

      我暗暗记住了这个脾气暴躁、张扬跋扈的姑娘。自她离开后,训练场上的其他人又投入了平平无奇的练习时间,我自觉无趣,便也离开前往藏书阁。

      东郊猎场是除了漫仍江渡、别亦阁之外,无天门可使用的面积更大、参与人数更多的活动场地;这里地广人稀,鲜有人至,因此除了进行新人培训,无天门的纪年史册和情报汇编也尽数收藏于此。在训练场巡视一圈后,我便步入了格局颇大的藏书室。我已然成为了这里的常客,书吏蔺七炬见到我后不再过多寒暄,便将我引向一条堆满书简的长桌。

      蔺七炬也是无天门中罕见的女儿家,她的爷爷是先皇的史官,但是蔺家人丁凋零,到了蔺七炬这一代,家族中更是只有她和两个哥哥而已。哥哥们其实勉强能够养得起家里人,但是蔺七炬选择独立谋求生计,又加上自小耳濡目染、饱读诗书,遂投奔平宁郡主,在无天门做了个整理档案的书吏。这样互相尊敬又保持疏远、不过多干涉对方的家庭关系,倒是比陈氏兄妹要清爽许多。

      自从来到猎场后,我夜以继昼地补读近十年间从却月城收集的各项情报,里面记述的内容与戚柯所述出入不大,关于陈邈从各方收买官员负面消息占了不少篇幅,而有关陈家表兄的权力已经触及合谷墟坪和北漠诸多部落却一笔带过。似乎一切文字都在反复证明戚柯的说辞,然而越是完美闭合的证据,就越令我不敢信服。

      毫无头绪之时,我又在档案库中阅览到了关于矿场事故的记载。登陆在册的都是小型事故,以至于在这十年来,官方记录中竟然没有发生一例因坍塌而伤亡数十人的大型事故,这在有常识的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就我自身而言,在与莫宛眉的交往中便已经知道许多矿场工人无辜死亡后,亲属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而且矿场主和当地官员反而能够将重要的坍塌灾难在第一时间被掩盖住,因此哪怕是死了再多工人,也不会传到上层、京城官员和皇帝耳中。

      我不禁在这些看起来就很荒谬虚假的记录上停留许久,久到蔺七炬都满是狐疑,她问我:“你要更改记录吗?”而我竟一时没有听明白,直愣愣地回答:“不。你怎么会这么问?这些材料再怎么样也不能随意更改吧。”

      她立即表示歉意,“是我疏忽了。这些东西确实不能随意更改,就算你是司使也不可以。”

      这似乎是一种暗示。也许有很多时候,不是没有人上报这些消息,而是被上级刻意清除甚至篡改过。于是我马上询问,方才知晓我所看到的这些出自于却月城的情报,是重明司在原先杂乱无章的情报集基础之上整理出来的一套,原始情报早已被销毁,我似乎再一次走到穷途末路。

      幸而一封来自合谷山庄的书信,令我想起一些早被遗忘的推论。信来自莫宛眉,大致内容包括正在进行山洞修理的最后商议,如果这次方案通过了,便可正式施工。

      由此我回想起与莫宛眉的一番夜谈:合谷山庄中数额巨大的暗帐。那时候我就猜测,莫庄主和陈邈在暗中与北漠进行贸易往来,既然却月城的记录已经被做了手脚,不如从合谷山庄入手。

      于是我请蔺七炬帮忙搜寻所有有关合谷山庄的情报集,结果便以这种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看向在条桌上堆成山丘的书简,以及在桌子边的另一个条案上仍旧堆满的竹简,不禁叹口气,这些东西足够我忙个三天三夜了。

      情报集的信息量浩渺如海,各种各样的消息层出不穷、不可胜言。一面读着这些可能已经被处理过的文字,我一面仍在不断回想起莫宛眉讲起的发生在矿场中的悲剧。

      因为属于采矿、镀金产业,多见井下井巷坍塌致死、因毒气入肺中毒致残,还有人们常说的“采石人,末石伤肺,肺焦多死”。一桩桩事件都包含了数条人命,身处于合谷墟坪以及背靠碌碌厂的却月城时,我们都在惊叹那是何等的繁荣昌盛,却没有想过那同样也是用累累人骨堆砌出来的粉饰太平,更忽略了矿工和他们的妻儿被封主口舌、发不出尖叫声的无声呐喊。

      我一边读着,眼前总能浮现出一些已经逝去的身影,或被掩埋于深井之中,或蜷缩在病榻之上,那种窒息的感觉令我难以招架,不得不经常出门缓一缓,再回来接着阅读。也正因为有了这些喘息的机会,我才有可能将短时间内塞进脑子里的信息整理一番,再加上一些纷至沓来的证据,心中的脉络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我第一次如此急不可耐地要追根究底一件事,它超出了我所能接受的范围,可一切证据却又恰恰将事情的真相引向这里,令我不得不相信。于是我星夜兼程,不断地在心中否定这种推断,却又快马加鞭地赶回漫仍江渡,迫切地想要找平宁郡主一次性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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