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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篇-34-漫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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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这是姑母的离间之计。让无天门的人带着这样一封密报,把那两个人包装成除私堂的仇家,潜伏在除私堂许久,正在等待时机完成任务。这两个人本来就不是出身于除私堂,只要堂主发现了这封密报,又发现这封仇家来信与他们有关系,哪怕不会一时见效,也会慢慢开始猜忌他们是否真的忠心于自己。”我急不可待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郡主满是赞赏,并补充道:“最好伪装成来自其他门派,不要暴露无天门。除私堂一直在防着官府,如果指明是无天门的卧底,他就会怀疑是不是我们的计谋。”郡主的确深谙散布假情报的精髓;即如何让对方在得到情报的基础上,加以自己固有的成见见解,做出错误判断,继而能够按照我们期待并且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行动。
“我觉得伪造成从北漠送来的信件就很好。”她提议道,实际上一种无形的压迫令我不得不把它视为来自上级的命令来执行。
关于为什么选择北漠,我想不太明白。她也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原因,只是不怀好意地笑笑,“只是觉得,这样会很有趣。”
这代表我不可能再剖析出任何其他内容出来。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为了确保行动顺利进行,我会通知扶楠,让他在暗中推进计划。”不知为何,猛一听到这个名字后,平宁郡主神情骤变。这种怪异不是因为久未听闻带来的陌生,更像是压在心头许多年的不堪往事、被粗暴地挖开重现于世人后,尴尬而逃避的表情,似乎她在试图隐瞒些什么。
不过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情绪上的小波动还是能够在短时间内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扶楠啊,能在除私堂埋伏许多年的,也没有几个人了。”
我忽然想到些什么,“不过一旦让他参与进来,加上之前他对我们逃走之后的反应,我担心会引起堂主对他的怀疑。恐怕扶楠在除私堂的潜伏生涯也将走到尽头。”
“如果我们的计划都能得手,除私堂的衰败是迟早的事情。到那时候,除私堂也就不足为患了,扶楠也就没必要继续潜伏。”
“那是让他回归吗?”一想到往后就要在无天门中面对扶楠,我真是万般无奈,好像已经提前预测到他那副躲躲闪闪的尴尬模样。
平宁郡主果断地摇头,“不。这个人不能留,必须除掉。”她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反倒使我期待这背后的原因,然而我肯定自己等不到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果然,郡主只是撂下这句话,便借口困倦,丢下我回房了。我只好劝说自己:无天门以前出现过派去潜伏他国的卧底,最后却成为了游离于两国之间的双面间谍的事件。为了避免这一情况的重现,自此以后,无天门对于卧底回归的处理都慎之又慎。像我这样潜伏三年还能回归官复原职的例子,可谓是少之又少。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因为能够侥幸逃脱出卧底反被自己人清除的厄运而一阵窃喜,要知道,三年多以前从无天门出发的时候,我确实真切地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过。
多亏了平宁郡主的出手相助,我才能按时完成除私堂杀手组织的清除计划,恰好赶在截止日期之前拟好勘合,传达给下面的人完成,争取在明年到来之前彻底将除私堂的事情完结。交代完这件事后,才歇息了不到半日,我又马不停蹄地投身于无天门中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桩桩件件案情之中。
好在我还能挤出一点时间去看望白单。不出所料,在我闭关的这段时间,戚柯常常到浅云居找白单,这件事甚至惊扰到了郡主。先前我请求郡主派人暗中看管着白单,后来我才知道郡主派去的暗探竟然是卢绻。
这两个人归根到底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卢绻一向崇敬郡主,说是视其为天神也不为过;而戚柯又众所周知与郡主不和,因而这两个人也间接结下了梁子。卢绻本就厌恶戚柯,又发现他居然日日前来探望白单,好不殷勤,便添油加醋地上报给了郡主。
其实说起来也无非是给她送送糕点、拉着同去绣庄量裁几件合体的襦衫而已,与在合谷山庄的行径如出一辙,我也见怪不怪。偏偏是这件事引起了郡主别样的关注。
“现在这个时候让他外出执行任务,岂不是棒打鸳鸯了。”平宁郡主虽然这么说打趣道,还是让我尽快拟出一份勘合交到戚柯手上,“纪家寨灭寨的事务,上一次就是戚柯负责的。当时案子没有处理干净,他便悔极。这一次机会,他必然不会放任于他人完成。
勘合是无天门中通行的符契文书,因门中之事大多涉及数条人名,事关重大,需得小心谨慎。为了避免前后说辞不一,特在下达命令的符契文书上盖印信,一分为二,下达命令的上级和执行任务的人各执一半,作为校对凭证。除此之外,任务执行完毕后,还需要记录在册,统一存于东郊猎场,以便日后查阅。
我翻开了近几年错过的无天门纪年史,寻找平宁郡主所提到的纪家寨到底在会在哪一卷出现。按照她所描述的惨烈程度,像是与宗室甚至是皇室有关。
果不其然,那是两年前发生的一桩旧案,由戚柯率领重明司全权参与。
关于导致全寨灭门的导火索,记录得很是简洁。地处仓垣城的纪家寨因隆冬时节、朔风强劲,就连生火煮饭都找不到柴火,不得已拆掉了一片房子,用砍得的木头烧火取暖、做饭,方才从严寒中得以活命。
这原因听着合乎常理,不巧的是,那片房子正是本朝的旧太庙。
本朝自仓垣城建都,一开始的皇室宗庙自然也是在仓垣城中。只是后来先帝向西迁都至如今的京城,亦迁神主于新都城,在新都城中重新建立庙宇。原先在仓垣城中的旧宗庙便无人把守,破败至此。
原本一旦神主迁出,旧的太庙即使被拆,也不会被判为如此深重的谋大逆罪行。但更不凑巧的是,在这纪家寨中聚集着的乃是前朝大臣的遗民。他们一直以来都被皇家视作眼中钉,此次公然毁坏宗庙,引起皇帝的警戒也是必然。
再加上旧宗庙被废弃的时间距今也不过三十余年,连“时间太久认不得太庙”这般理由都没有发挥余地,纪家寨全寨上下以“谋大逆”的罪名被剿灭成板上钉钉之势。
于是,就在我潜伏除私堂后一年,戚柯便领着重明司二十名精兵强将,意图踏平纪家寨。纪家人负隅顽抗,却还是以族长和大部分男丁被杀、女眷被俘的悲惨结局收场。
这个旧案一直悬而未决的是,有将近十个提前得到消息的纪家人,早先便已经逃出山寨,销声匿迹于人群之中。最近戚柯正在着手办理的,正是于草灰蛇线、蛛丝马迹中发现的、当初逃出生天的那些纪家人。戚柯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亲手抓住他们;如今万事俱备,他所需要的便只剩下郡主交代给我拟出的那一片勘合。
就在戚柯出发剿灭纪家寨遗民前两日,我原本只是想到太久没见到白单,应该去安抚一下她的情绪而已,却不解风情地正好撞到了这两个人的依依惜别。席间,戚柯说自己即将为了家族生意离京,还煞有其事的将白单托付给我照顾,我心中白眼都快翻上了天:明明要去的地方离京城不过一日行程,几日内便可解决的事情,如此这般有什么必要,真是恶心。
白单听得戚柯如此郑重其事地嘱托,也甚觉尴尬,直到戚柯离开后,这种微妙的氛围才恢复正常。毫不客气地说,戚柯可真是搅屎棍一般的存在。明明白单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两人尚且温和亲睦;一旦有他的加入,气氛就会立即走向怪异的方向。
戚柯离开后,我和白单漫步于既阳江畔,一种久违的轻松包裹着我。日日埋头忙碌,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两个季节重叠的时候。盛夏以澜,清秋将至,运河河面辽阔无边,浪花翻腾,水波荡漾。我们边走边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讲话的声音时而淹没于从河面上传来的巨大声响;两只船相会时,常会默契十足地吹起号角,似是两船的船夫在相互寒暄。
河面上波光粼粼,映射到白单脸上,照得她也白茫茫一片,让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拜托戚公子寻找爹娘在京城的住处,”鸥鸟的鸣叫不合时宜地插入进来,白单的话也伴随她的思考而时断时续,“我们探访了四五处可能性比较大的人家,过问曾经的管家、仆人、亲戚。不过至今还是没有结果,或者说,我已经感觉到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寻找了。可能莫庄主说的都是真的,我爹娘确实未曾在京城安家。我被叔父骗了。”
我很想尽情享受从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中直射下来的阳光,可是话语却已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那你找到无天门了吗?”意识到这句话的目的性过于明显,我又找补到,“我是说,你做好下一步的打算了吗?是仍旧按照你叔父的安排,还是另寻出路?”
白单摇摇头,“说实话,从出逃到现在,我还没有给叔父写过一封信,就是怕他知晓我的踪迹,逼迫我做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到现在,我连无天门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无法确定,更不用说潜伏进去。”
“那就先缓缓,你的银子还够用吧?不如先在京城玩够了再说。”听出来白单没有非找到无天门不可的决心,我暗中松下一口气;看来我不用再多腾出精力来对付她了。
身旁的人不再那么迷惘,连忙点头。白单不再提及令她头疼的那些事,转而絮叨起来和戚柯一同在孙羊店中第一次尝试饮酒的经历。
孙羊店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正店,与瑞楼齐名。
所谓正店,其实就是拥有独立酿酒权力的大酒店;我朝对酿酒管控严格,虽然酒肆遍布全城各个角落,然则这些小酒肆都是没有私自酿酒权力的“脚店”,他们的酒源都是从城中的正店购买来的。
当然,正店也不能尽数将自己的美酒卖出,总会保留些用独家秘方酿造的佳酿。孙羊店正是依仗着自家风味独特的“银光”、“玉髓”、“法酝”等各式美酒而远近闻名,跻身顶级酒楼之列。
戚柯邀请白单在孙羊店饮酒便也不足为奇了。
再加上白单本就是个善于交际的性格,早就和戚府人以及戚柯总带她去的酒楼、饭庄、绣庄里的人交往密切,一来二去地便交到不少好友,生活得也不算单调无聊。
我深感欣慰,如此,我就更不用担心她会因为生活无聊而对我多加关心。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在却月城养的蓝雪花吗?戚公子竟然把它们从却月城一路护送到了京城,现在就在浅云居里。我带你去看看吧。”白单的脸上闪耀着无法忽视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