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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篇-33-米耳山暴动 ...

  •   可以说,我进入无天门以后使用过的种种谋略,几乎都是郡主亲身传授的。她可以算是我的半个师傅,自然技高一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次剑指饮血的机会。

      向平宁郡主短暂描述一番后,我们便走到了西厢房门口,也就是我日常工作时所待的房间。由于担忧简单的表述会遗漏重要内容,并且难以避免会夹带着我的主观思想,干扰郡主的思考,一进去后,我便翻出了所有我认为与那两个人相关且至关重要的竹简帛书供以参考。

      这边才阅览不多时,那边热气腾腾的白露米酒就端上了桌。

      有些年头没喝过米酒了:北方不似南方,并没有在白露时节饮用米酒的习俗,而我在惠宁城的几年中又为了防止饮酒误事,几乎滴酒未沾。稍稍舀了一勺饮啜,入口便是蜜香浓郁,酒气似有似无,才尝一口我就被吸引住了,“酿酒所用的水想必大有来头吧?”

      “姑娘您真厉害。这米酒的水确实是用去年冬至藏水酿造,米则是选用汝阳的江米。这样做的米酒最是甘甜,清冽中又含有温热,最适合在天气乍凉的初秋饮用啦。”侍女呈上来后并没有立即退下,反而废话连篇,显然是新来不久,不懂漫仍江渡一贯的规矩。不过看起来郡主还把头埋在竹简堆里,根本没工夫管这种闲事。

      喝过米酒后我也开胃了不少,这才想起来自从清晨吃过早饭一直到现在都未曾用过正餐,早已是饥肠辘辘。侍女看出我的饥饿,兴致盎然地从食盒里捧出一叠糕点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碗,上面盖着雕花精致的瓷盖;这瓷器上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掀开瓷盖,残余着的微弱蒸汽随之冒出,待水汽散去,只见莲藕和莲子规则排列在粳米之上,清幽饭香扑鼻而来。在以素食为清雅之风的京城,这种颜色与口味皆清淡的食物在士人阶层中经久不衰。因其含有切成小块状的莲藕,嫩滑如玉井,故名玉井饭。

      “这莲藕入口即化,口感饱满,又回味无穷。用如此简单朴素的食材做出这种美食的厨师,可称得上是良工巧匠了。”既然人家辛辛苦苦做出来了,我当然要毫不掩饰地夸赞一番。

      侍女听出我对这顿饭的肯定,笑逐颜开,“姑娘要是喜欢,我以后日日去瑞楼给您买。”瑞楼这个地方一下子触动了记忆的痛点,我极力控制住自己即将抓狂的吃饭节奏,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停滞住了。

      沉默良久的郡主也开口了,语气中甚是不满,向侍女训斥道:“休得多言。你先退下吧。”

      这一次小波折扰乱了刚才喝米酒带来的好心情,我又重新归于黯然无语,默默地把饭一口一口塞进嘴巴里,莲子的苦味在味蕾中无限放大。

      郡主欲言又止,举着剩余的几卷书简坐到我身边,但一言未发,仍旧低头看着。

      于无声中时间流逝着,月亮悄然更改了悬挂的位置。渐渐的,澄澈如水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毫不保留地倾斜一地。酒足饭饱的我感觉到疲乏,昏昏欲睡。平宁郡主却愈发精神,来来回回地翻倒着那几份书简,脸上泰然自若的神情宣誓着她的胜券在握。

      “纠陌,可还记得米耳山暴动?”她终于想起了我还在这里苦苦支撑,然而这句话显然不是要我去休息的意思。

      我在脑中快速搜索着这个熟悉的地名:米耳山位于京城东南侧广袤的岭南腹地,它只能算是一座很矮小的山丘,但其周围的三片湖泊却是我朝东南腹地极为重要的饮用水来源。

      “记得。十年前,一队将近千人的戍卒,在被征发戍守北漠的路上杀死了押解军官,发动兵变。就在短短三个月内,农民军便占领了南岭的主要山脉,以及为京城供水的三大湖泊。与此同时,农民军领导人方丁在米耳山建立政权,国号陈国,自称陈王。周围百姓纷纷响应,投奔方丁。”我给出了极为官方的回答。

      郡主放下竹简,继续循循善诱道,满脸迫不及待,想让我尽快听懂她的意思,“那你应该也知道,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场暴/乱就被平复了。”

      “是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平复叛乱也有无天门的功劳。暴/乱发生后的第七个月,无天门杀死了方丁,并将他的头颅悬挂在米耳山的一个树上。从此农民军失去首领,人心惶惶,不到三月就被朝廷的军队消解,剩下的一小部分也都被消灭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入无天门。也是成为清螣司司使后借用职权,我才了解到无天门的历史行动记录。然而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终究还是讲不出细节,现在我只能照本宣科而已,并不清楚郡主提到它的真实目的。

      “这一些都是表面行动,还有些秘密行动没有被记录下来。其实自始至终我们都有机会杀死方丁,但是无天门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如果在叛乱刚开始的时候就动手,反而会助长农民军的气焰,更加群情激昂的百姓可不是皇帝想看到的。”平宁郡主适时地压低声音。

      “所以才等了七个月?”

      “正是。那时农民军队已经连续打了七个月的仗。最初他们打着‘苍天已死’的旗号,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多座城池。等到朝廷的军队赶到,将农民军围困于米耳山附近,他们数次突破均无效果,并且死伤无数。再加上时值灾年,农民军占着万亩良田,庄稼地里却颗粒无收,百姓心中早就厌倦天天饿着肚子打仗,心思动摇了,怀疑自己所跟随的人是否真的是所谓的天命之子。这时候杀死方丁就是最好的时机。”

      “那无天门又做了什么秘密行动呢?”

      “杀死方丁后,我们又在鱼肚子里塞了‘不合天道’的锦帛残片。既然他们一开始信天命,索性就利用叛乱者的愚昧。从此以后,农民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再无凝聚力。此时大力宣称只要放弃抵抗,官府就会保证农民的温饱,于是投降的投降,招安的招安,农民军轻而易举就被军队攻破。”

      郡主唤来侍女把食盒收拾干净拿走,我沉默着思索,疲惫之感被郡主的一番话一扫而空。

      看着郡主挑选了几则书信和一卷书简,我试探性地问:“姑母提到米耳山暴动,应该是因为想出了应对之策吧?可是这一个是平复暴乱,一个是打击江湖门派,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总不能再往鱼肚子里塞锦帛吧。”

      郡主即刻否定,“同样的手段自然不能再使用一次,何况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但是利用人心的不确定性,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是永远可以通用的。”

      利用人心?太抽象的概念了,我不懂。

      郡主的声音铿锵有力,却并不失耐心,“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比如说戚柯这小子,表面上看,他是服从于我这个门主的,这么多年以来也确实没有太忤逆我。然而考虑到他父亲曾经是无天门的门主,又加上我和戚柯一向意见不合,谁也说不准哪一天他便会伙同门中的其他人一起推翻我,因此需得我时时提防他在暗中放冷箭。”

      “也就是说你们两人之间的信任问题吧。”毕竟戚柯和郡主之间,肯定没有我和郡主之间的信任感强烈。

      “正是如此。人人都知道信任是相互的。”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如果不能做到让这两个人背叛堂主,那就反过来让堂主主动放弃这两个人。”这个想法刚一出口,就被我自己否定了,“可是,恐怕堂主和这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是非比寻常的牢固。”

      “你又如何得知呢?”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解释道:“其一,凡是能进入这十七个隐藏杀手名单的人,就已经是在能力和保守秘密这两方面都被堂主肯定过了。他们处理了一些只有堂主才能接触到的事务,想必也是经过堂主的审慎考核才决定的。其二,可能算不上很严谨的理由:堂主本身是一个多疑的人,但是他对于那两人的信赖是其他人有目共睹并且为之震惊的。”

      郡主并不否认我的说法,她顺着这个思路捋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确信堂主是信任这两个人的。我看过那两人的资料,发现他们都是出身于其他的江湖门派,然后被堂主以重金挖到除私堂里的。这样的经历做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堂主正是以重用这两个人,来宣扬自己不问出身;只要是能力强悍的人,都有机会在除私堂晋升得厚禄。”

      “您以前教导过我,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便会在潜意识里强调自己应该怎么做,从而表现在自己的言语和行动中。但是实际上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还是会忠于自己最开始的那个想法。”

      “所以说,那个赫连堂主事实上并不敢完全信任来自其他门派的人,只需要一个开关,他们之间信任的绳索便会被斩断。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创造出那个开关。”

      郡主的想法的确让我找到了崭新的拓展点,可是除私堂内部坚如磐石,很少有人能够直接接触到堂主,更不用提左右他的想法了。难题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郡主瞧我眉头不展,竟一时窃笑出来,“怎么,思路又断了?我来给你点提醒。”她随手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起字来。那双手上的皱纹像是微微嵌入的温柔波浪,与她本人所显示出的精明能干的气质全然相反。

      一串苍劲有力的墨笔跃然纸上,看似随意布势,洞达跳宕,实则每一笔都停留在它应该待在的最佳位置,呈现出一种绝佳的视觉效果。

      “此事若能成,则勉;不能成,则速逃回。久必败。”我跟随着她的落笔而逐字念出来。暗夜中,一副图景在我的脑海中慢慢展开,其上的画面也被逐渐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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