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32、第三篇-32-被卡住的鱼

　　戚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他已经有所准备，就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问他，“早在扶楠给我名单那天，我就通知了无天门的情报机构，去搜集这十七个人的生平和曾经执行过的任务。现在就等着什么时候送到漫仍江渡了。”

　　他的语气好似在等着我夸他有先见之明。

　　“真不错。这次没有贸然决定他们的生死。”我尽量如他所愿地夸了夸。

　　他笑着，“毕竟咱们一起执行过好几年任务，我不得不承认，你对我还是有点影响的。”

　　这些经历还要追溯到没有潜伏进入除私堂之前，我们共同为无天门效力过五年时间。

　　一开始，我还是很不习惯和这么一个人搭档。

　　那时的他接手清除计划后，潜意识中总想着干脆一杀了之；某种程度上就和应梓一样。或许有些时候，他也知道矛盾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顺利解决，却因为长时间的过于自我，导致察觉人情世故的本领缺失，因而没有能力完美地针对每一个人做出计划。久而久之，在这种打击下，他就放弃了思考更加具有难度性的勾心斗角，转而选择了简单粗暴的捷径。

　　但是我恰巧与他的意见相反。由于以往的经历，我清楚地认识到，某一个人的死亡，并不能彻底解决那个人生前造成的麻烦事。因此才需要反复斟酌，利用各种技巧谋略，斩断那个人的社会关系，避免因为一个人的突然死亡所带来的周边影响。

　　正如他所说的，转变后的戚柯也在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我是想，一个杀手的力量能有多大呢？他的作用可以被赫连堂主通过启用其他人而轻易取代。因此名单上某一个隐藏杀手的死亡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也可以毫无痕迹地掩盖掉。但是，如果让那些杀手主动叛变，并且把他们所掌握的情报全部曝光出来，肯定就能给除私堂带来极大的冲击。”

　　我颇为认同地点头，并补充道：“也不仅仅是反叛，毕竟有十七个人，都叛变也是很难的事。但是如果招安一部分，离间一些人，然后再杀死剩下的人呢？”

　　“太复杂了，这种事还是交给你吧。”戚柯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我。

　　我却很乐意接过来，“当然，我来这里找你，就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基本有了头绪，就差你搜集的那些情报了。”

　　酒气混合着阳光照射进来升腾而起，散不出去的热气蒸得我有些上头。仿佛能够看到不久以后，这件为之付出三年努力的任务终于能够告一段落，我不禁热血沸腾起来。“戚柯，我跟你打赌，十日之内，我必定给你个交代。不对，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你是不是喝多了？十日之内，就连飞鸽传书到惠宁城也得两三个时日呢。”戚柯还说我醉酒了，明明是他的耳朵红得不成样子。

　　我指着他的耳朵轻松地说：“不，我的意思是，针对那十七个人的击破计划，我十天之内必然能完成。”

　　“我信你。别说十日，就算你说五日之内就能制定出一个完备的计划，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很久以前我就说过，把你放在清螣司真是大材小用，你最应该来的是我们重明司。”

　　他的这句话我似乎有些印象。

　　清螣司和重明司是无天门内部两个地位相仿的部门。原本这是郡主掌权无天门初期所创立的一套制度：对于同一个任务，清螣司负责行动，重明司负责谋划，避免出现以往职能归属不清的状况。

　　出于稳定局面的想法，郡主才请戚柯进入无天门。平宁郡主是在戚柯的父亲，也就是无天门前门主，去世后迅速被皇帝紧急任命的，在此之前，郡主从未在朝中任职。被叫了许多年“少主”的戚柯，一夜之间失去了唾手可得的门主之位，又加上他确信郡主是靠着自己父亲的关系才能一步登天，因此始终不愿服从于郡主。郡主也暂时不好动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由戚柯所掌控的重明司逐渐恢复了原先的模式，强行将谋划及行动整合于一体。时至今日，两个司部之间的差别已经名存实亡，任意一司都可负责一套完整的规划和行动。

　　作为清螣司司使的我，在潜伏除私堂的这三年中，将司中的大部分工作权限交给了清螣司的三位副使，其余的则难免会转移到戚柯手下。虽然我们之间时常存在着竞争关系，然而毕竟同属无天门下，都是在为朝廷效力，我料想戚柯无论与郡主多么不对付，也会尽他所能地帮忙。

　　“你以往都是费尽心思挖苦我，现在突然这么赞赏，居心叵测吧戚公子。”看到他还要举起酒壶，我及时制止了他，“别倒了，今天就喝这么多吧。没想到这果醪酒劲还挺大。”

　　戚柯潮热的手抹掉我搭在酒壶上的手指，他摇了摇酒壶，“你再想喝也没有了。我们今日喝得快了些，意犹未尽啊！”

　　对坐的两人哄堂大笑。

　　“说起来，你不会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吧？”戚柯放下手中的一切，打开骨扇吹去日中之时的烈日炎炎，那阵风时而也吹拂到我的脸上。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若是放心不下，去浅云居便可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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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白露节气，深夜时一股水汽在周身包裹着，仿佛下一秒就能在我的皮肤上凝结成细小的水滴。如此清夜，我却心怀烦忧，似乎就连水中上下翻腾、乞求我扔下点鱼食的胖肚子鲤鱼都怅然无比。

　　这已经是我从别亦阁回来后，在漫仍江渡闭关的第八个日子了。勉强收到过几封来信，白单告诉我戚柯和她在京城这几天的动向，又满心期待着哪一天能重新见到我。

　　那天饮过荔枝甜露后放出的大话时时拨弄心弦，让我有种火烧屁股一般的危机感，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接受失信于戚柯。既然在他面前承诺已脱口而出，那必定要按期完成。

　　从水榭亭台靠近水面的一侧穿过鱼池和窟窿石假山，便是平宁郡主的书房。按照平常的作息，现在早已过了她就寝的时间，屋中一片昏暗；郡主的作息时间一向比我健康有规律。万籁俱寂，徒留鱼池中的鱼在吐露气息，以及备受打击、郁结于心的我看似在观察那些鱼，实则脑中杂乱无章，理不出什么头绪。

　　卡住了；胖肚子的鲤鱼被卡在了石头的缝隙中，因为它错误判断了自己的身形。

　　倏忽间，这种宁静被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脚步声打断：平宁郡主身着单衣而出，头上并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就连腰间的环佩也已经取下，风吹过的沙沙声与她一道而来。

　　“夜深至此，怎么在这里发呆？”听起来她原本都打算睡觉了，声音中饱含疲惫。

　　本想起身请安的我身体一晃。这才发现自己是跪坐在亭子中的飞来椅上向水池中望去，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不知不觉中双腿都麻了。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刚进入漫仍江渡，平宁郡主总是几近于偏执地纠正我的姿势，要求我时刻都要保持仪态的端庄正式。为了避免她指责我的坐姿，我只好率先自嘲道：“在外面几年，连规矩都忘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没关系，在自己家里，松弛一些没有关系。”她的这种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怎么说呢，感觉这次回来后，郡主好像变得柔软了许多。

　　她看出了我对于她这种态度转变的不适，颇为别扭地向我解释着：“往先是我太严格了。”

　　我知道她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如果郡主可以敞开心怀地畅所欲言，大概会告诉我，在我走以后，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漫仍江渡是多么寂寥孤苦——我不由得这样幻想到。

　　接着郡主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听卢绻说，你这几天十分忙碌，废寝忘食的，连白露到了都不知道。”

　　白露已经过了？难怪最近天气转凉如此迅速，今夜出门还不得不多加了一件外衣。

　　久违的顽皮心驱使我想对郡主撒撒娇，妄图试探一下她容忍我胡闹的底线究竟降低到了什么程度。我满脸无辜地看向她的脸；如果我能看到现在自己的表情，大概会觉得像一只做作的、被淋湿的小宠物吧。

　　“姑母，今年的白露米酒我都错过了，今夜能否补回来呀？“

　　她没有拒绝，吩咐侍女去厨房热米酒和宵夜后，便和我一起，向着位于庄园西侧的我的厢房且行且聊着。

　　“我这几日一直在构思，到底该如何对除私堂下手，杀手组织里剩下的那几个杀手比较好对付。最重要的，也是最棘手的，是在那名单中的十七个隐藏杀手。理想计划肯定是逐个击破，现在其中的十五人我都已经想出相应对策，只剩下两人，甚是难办。”我意识到总有些事情是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适当求助并没有什么不好。

　　“如何难办？”

　　“这两个人行踪诡异，神出鬼没，就连我们在除私堂中的暗探都没办法知晓他们的具体踪迹，难以掌握他们的实际动向。因此想要致残或者直接杀死的成功性极低。而且，堂主非常信任他们两人，给了许多便利和好处。可以说，这两人已经在除私堂中名利双收，常规的离间方法是不会使他们背叛除私堂的。更不用说把他们招安到无天门里为我所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将各种能想到的情况都分析了一遍，可以想见，刺杀、买通、招安这几种常用的手段都被堵死了。

　　“如果不管这两个人呢？同时失去十五个人，对于除私堂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我也想过弃之不理。但是后来我汇总了很多情报，发现这两人的地位与稚桑、应梓极为相似，那就是他们在其他镖师中的话语权极大。不同之处，也是他们比较聪明的地方，是他们从来不会滥用自己的权力，而是全部主动收归于堂主手中。所以不会出现随时有脱轨失控的可能，避免被堂主在清洗计划中剔除，反而更加被重用。也就是说，要是只把他们两人留下来，新的杀手组织就会以他们为核心再次建立。”毋庸置疑，这种情况更加不是我们所期望看到的。

　　听到这里，平宁郡主脸上神采焕发，如同盯住猎物后的那种炙热而充满激情。

　　“你且给我讲讲这两个人的事情。”这说明她已经进入了认真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