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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篇-30-故人重逢 ...

  •   我和白单早已结束漂泊生涯,到达了理想中的目的地——京城。

      然而此刻我并没有和她在一起,或者确切地说,我和她已有将近十日没有见过面。

      经过泊儿镇时,那里早已发展成为重要的港口。从大洋对面远道而来的蓝眼睛商人络绎不绝,以往村庄中那些层层叠叠的茅草屋被各种各样的新式商铺覆盖。即便是稚桑本人回来,恐怕也认不出来故居何在,更不用说像我们这样道听途说而来的他乡旅客了。最终无可奈何,我和白单将他们的遗物葬于一棵高大的槐树下,也算得上是魂归桑梓了。

      踏着八月末暑气的尾声,我们顺利进入京城。这里喧嚣依旧,与我三年前离开时候的模样别无二致。白单也见识过却月城的蜃楼山市,又加上旅途劳顿,这次没有再表现出强烈的兴致。

      正如之前我对她的交代,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我们便打算投奔平宁郡主。但是我并没有让白单一同前往,而是以“姑母不喜欢外人进入她的庄园为由”,提前将她安排在京城北边的浅云居中,暂时等待消息。而后,我又以一封书信告诉她:姑母勃然大怒,罚我在庄园里闭门思过。实在抱歉,这几日暂且在浅云居小住,只要能出来,我定会第一时间去找她。

      实际上,我并没有也不可能被姑母罚过,诸多闭关的假象也只是为了完成手头一项让我熬了几天夜、日日不得安生的棘手任务。

      漫仍江渡在城北靠近郊区的位置,毗邻横穿京城的既阳江上游,依山傍水,既是皇帝赏给郡主的一块皇室园林,又是无天门真正的权力中心。

      回去那天,担忧离开三年中自己的变化太大,门外守卫认不出我,便不再多费口舌,直接出示了无天门内部的蝴蝶形令牌。守卫时常轮换,看着我面生合情合理,幸而还有几个原先的侍女和官吏尚且留在园中,她们皆是惊讶地迎接我回来。

      果然,其中还有一个人看起来不是那么欢迎我。

      “嚯,几年不见,怎么如今这样憔悴了?”这是一种披着关心外衣的嘲讽。

      卢绻上挑的眼睛随意打量了一下,见到我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不免显露出得意洋洋。她与我几乎是前后脚进入漫仍江渡,年岁相仿,同时开始学习相同的训练内容,成绩不相上下,在激烈的竞争中难免会产生嫉妒之情,因此我们二人关系并不亲密。

      更糟糕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脾性完全不对头,互相都很讨厌对方的性格。幸而后来分别在不同的领域工作,也就没有再产生什么冲突。

      她继续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回来了?”说完这句话,也不打算听我如何回敬,转身离开。

      就好像我回来了以后,她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一样。

      而我的想法却是这样:她倒是没有变化,还是成天摆着一张臭脸。因此也懒得理她,向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敏的守卫说道:“麻烦你去通报郡主一声,就说我回来了。再到城南的别亦阁,问问戚柯公子明日上午可否一聚。”

      我知晓郡主此时不会在庄园里,她每隔两日便会在午时单独进宫面圣,汇报无天门的内部事宜;下午也多数不会直接回来,或者是去城中其他无天门的据点,或者是在兵部活动。

      因此我为自己留下了宝贵的一下午时间,舟车劳顿,我真的太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以此养精蓄锐。不过事与愿违,越是计划着要放松,脑子中的那根弦越是紧绷。躺在熟悉的卧榻上辗转反侧时,我便不自觉地复盘除私堂堂主的种种圈套,包括他怎样驱使稚桑、应梓自愿离开,又怎样胁迫白单潜伏进入无天门。如今他的计划初成,除私堂的杀手组织看起来内部人员涣散、结构分崩离析,却正是他重整旗鼓、加强自己权力的好时机。

      被他轻易蒙蔽双眼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还好我们手中还有扶楠这张底牌,只要他还能获取堂主的信任,只要他在堂中的地位不变,我就能想出办法击溃除私堂……

      在令人心安的环境里,没有性命之忧,不用风餐露宿,那一觉睡得很沉。

      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了颇具节奏性的、环佩之间的互相敲击声,那是特属于平宁郡主沉稳有力的走路节奏。

      我的心绪忽然混乱起来。

      睡眼惺忪间,一个雍容庄重的中年女子进入房间。她的双眼炯炯有神,鼻峰高高挺立,清晰的下颌线在脸颊两端稍稍顿挫了一下才汇合到一起,呈现出一种凌厉傲人的美丽。从腰间垂下的压襟是玲珑剔透、造型柔美的玉石;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偏爱这种风格了,明明以往都是英气逼人的形象。

      她一边靠近我,一边用一种成熟女人所拥有的从容不迫的声音说着:“我叫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这一路上辛苦了。”

      总感觉她变得和蔼亲切许多。我一时分辨不出来她的这种关心,究竟是出于长辈对待晚辈,还是上司对待下属。

      然而下一秒她就给了我一种始料未及的答案——郡主的手捋了捋我因为睡觉而变得散乱的长发,又甚是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右脸。

      那是一双提笔可舞弄风云、同时又精通持枪射箭的手,我不曾想象过它轻抚过他人脸庞时所拥有的无限柔情。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仅安安静静地承受住这种罕见亲昵的寒暄方式,甚至还主动将自己的上半身靠近她身体,仿佛我的身体在无声宣告它对于这种抚摸的喜爱。

      在这种危险的距离下,我保持住了最后的理智和矜持,没有再亲近一步。可却不知怎的,我竟然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我真的像白单抱住我的腰那样,尝试用双手环住姑母的身体后向她撒娇,她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会不会继续延续现在这种温馨的气氛呢。

      幸好郡主很快就收回了手。那双曾经伸出来触摸我的手所残留下的余香,有种可以令人心安神定的魔力。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安静地在前面领路。这种久别重逢的寂静很容易解释,有些人确实是需要一段鸦雀无声的时间来跨越尴尬的,这并不能代表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亲密。我只是默默地在心中感叹:很多年前,我初来漫仍江渡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三年没见,姑母还是这样事必躬亲。”在家宴中,卢绻说到平宁郡主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忙着京城禁卫军的遴选,我便自然而然地恢复到离开之前的状态。通常郡主会让侍女们把饭菜一次性上齐后就自行退下,因此虽说是家宴,整个屋子里也就空空荡荡地坐着我们三个人而已。

      我一面奉承着郡主的功绩,一面汇报着自己在除私堂内所获取的一些情报,包括自从春日出逃除私堂后一路上的遭遇。卢绻是郡主的贴身女官,并且几乎负责郡主的所有大小事宜,因此并没有必要在她面前隐瞒情报。

      平宁郡主面无表情,可我总有种错觉,感觉她是在竭力克制住关心我的冲动。相反,卢绻一如既往地直率地表达对我的厌恶,甚至等不及听我讲完如何从合谷山庄里逃出来,便已经眉飞色舞起来,“天哪,你这一路实在是太艰难了。感觉那个稚桑也很可怜,年纪轻轻就这样轻易地一命呜呼了。”

      然而任谁都能听出她的潜台词:莫宛眉没有把我和稚桑一起烧死,真是可惜啊。我偏偏不会因为她的阴阳怪气而生气,顺着她伪装的情绪继续说下去:“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有资格想着长命百岁。我要是能活到三十岁,就算是很不错了。”

      没想到郡主竟然脸色大变,虽然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右手一瞬间的停滞。

      “你这是在拿刀戳郡主的心啊。当初她把你救活,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显然卢绻并没有注意到郡主的变化,继续添油加醋。是的,卢绻知道我的一些往事,关于我是被郡主在漫仍江渡门外捡回来的;但也仅此而已。她自以为是地断定这是我想要掩藏住的事情,于是会在各种场合里假装无意地泄露出来。事实上,这点小事根本无关痛痒。

      只见郡主的脸色因为卢绻的口无遮拦更加深沉,我不再说下去,只等着观赏一出好戏。果不其然,郡主很快就下达了逐客令,“卢绻,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出去。”

      我默默地低头吃饭,并没有因为卢绻的离开而轻松多久,便又开始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而苦恼:她所说的“拿刀戳郡主的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对于平宁郡主来说,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手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重要的角色。

      于是我试探性地尝试开辟新话题,“下午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告诉白单,回庄园后姑母您罚我在家闭门思过,才不得出门见她。虽然她已经向我坦白了逃除除私堂的目的,为了保险,我觉得还是要派人盯着她的行踪。姑母以为如何?”

      “园中还有一些人马,你可以随意调用。还有,如今你已经是无天门的司使了,这种小事不必件件让我知道。”郡主的语气,不是那种“你已经长大了,不必让我事事为你做主”式的肯定,而是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

      我整个人不由得轻松起来:这种划定楚河汉界一般的相处模式才是我们之间正常的状态。看来我和平宁郡主之间因为久未相见而产生的怪异感觉已经烟消云散,而刚刚还在纠结的事情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就当是我暂时的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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