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篇-28-赴死 ...
-
当初遭受到莫庄主的威胁时,他还骗我们说苏颂先生也在山庄里。然而事实上从那以后苏颂先生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以至于我都快遗忘这个人的存在。为何扶楠偏偏又以自己本来的面目出现在这个地方,难道只是巧合吗?
扶楠知道时间紧迫,避而不谈那些前因,“先逃出这里,那伙人刚刚离开没多久,马上就回来。”
我不知道扶楠救我们的用意,但是想象中的火光和热气难耐令我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我的双腿比大脑预先做出判断,率先就要迈出一步。
应梓听到“扶楠”二字,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飞速地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架在扶楠的脖子上。很显然,这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与我在云来村所见到扭捏的那一面完全不同,眼前的扶楠只是冷静地用一句话制止了应梓的冲动行为,“我知道稚桑被关在哪里。”
应梓胸口强烈起伏着,依旧没有放下刀,但是明显没有直接要他命的意思,“带我过去。”
我们离开那个房间不出十步,便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裂声,瞬间火光从那个方向升腾而起;正是扶楠要引领我们过去的位置。应梓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还有扶楠这个仇人没有解决,拔腿奔去。
越是接近,便越是烤得令人难以忍耐,眼瞧着四处纷飞的瓦片残片,我和白单紧紧追随着应梓的脚步站在了一排房子面前。
火焰在这四五个连在一起的屋子中畅快地急速穿行,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烈火与本就炎热干燥的天气共同造就的热浪,扑在一心想要进去的应梓的身上,使她也不得不退后几步。
“应梓,先找水灭火,这么多屋子,直接进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白单上前试图阻止。
应梓如同找到救命稻草,疯狂奔跑找寻附近的水缸或水囊;我知道烧死案的主谋者会提前釜底抽薪,断然不会在这里留下一滴水,因而不愿和她们两人一样,付出成倍的努力却还是无能为力。
见灭火无望,应梓又升起只身进入火场的想法。
白单顾不得亲疏远近,平常都不敢与应梓有肢体接触的她,现在却用尽全力阻拦,“我们先在还没有确定稚桑是不是在里面,你进去就是白白送死!”
她虽然这样说着,我却在心里都已经替她回答了。其实就在她们奋力寻找水源的时候,我注意到房子里除了火舌的卷曲摇摆,并没有其他一丝一毫有活物的痕迹,连人被火焰吞噬时的嘶吼也不曾听到。原因无他,稚桑早在起火之前便已经命丧于此了,焚烧只是一种毁尸灭迹的方式。
火焰吞噬着房屋,也无限拉长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
剧烈摇晃的建筑物几近倒塌,在这副恐怖场景的敲打之下,吸入了太多浓重黑烟的白单也不得不妥协地接受了救人失败的结果,继而想要说服应梓也要接受这个事实。
倏忽间,在我眼中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我看到应梓紧张到嘴唇都在抖动,可是她又在摇头,固执而决绝地决定要进入房间里找稚桑。
应梓举起手向我们展示着什么,“你们看,这里放的都是火药。”听到她的话,我这才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也已经沾满黑色,都是刚才四处搜寻救火用具时蹭上的。就连我都没有发现,可想而知,应梓已经平复到足够冷静的地步了,可她仍旧做出这种选择。
她又凄惨地和我们呼应着,然而我感觉到她的心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你们快跑吧,这里很快就要爆炸了。”她说。
白单不允许一条本可以挽回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或者说,至今为止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冥顽的人。她急迫地叫喊,像是要把嗓子喊破,“稚桑把你救活,不是为了让你给他殉葬!”
这句话没有如愿以偿地点醒应梓,反而如同得到了肯定一般,应梓深呼吸了两下,咬紧牙关,“我去去就回。”就算是个是傻子,也能听出来她赴死的决心;能理智地说出对自己的最后判决的人,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一种强烈的遗憾席卷了我,在应梓把她的包裹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她正视着我无神的双眼,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容在火光的映射下涂敷上一层炽热,重复着她在那个十三满月的自问自答:
我可以不依附稚桑而独自活下去吗?
我不能。
与此同时,莫宛眉那句“无论应梓是选择自己顺利逃走还是共同赴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记忆回溯到我和莫宛眉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们之间全然没有第一次对峙时的剑拔弩张,反而平和地静坐着,商议究竟该怎样放我们走。
与她一起同谋的感觉,竟然与那时和戚柯共同在林中小屋协商如何逃出除私堂莫名相似。不同的是,我们两人真的是在一步一步协商,尽量将每个细节都预料到。
而她愿意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只是因为顾及到了白单的性格。以我对白单的理解,一个月前她放弃跟戚柯一起前往京城的机会,现在就会为了稚桑继续耗在合谷山庄。因此,如果只是扣留稚桑,而把我们其他人驱逐出山庄,白单必然不会心甘情愿地离开,这便与莫宛眉初衷相悖。
于是我们绕了一大圈设下这个圈套,就是为了让白单来不及反应去搭救稚桑。至于应梓的生死抉择,莫宛眉自认为她无权干涉。
我的思绪走远了很短暂的一段距离,就被拉扯回来。
白单像是小孩子一样哭喊、恳求,却丝毫不能动摇应梓的脚步。我呆呆地抱着应梓扔过来的包裹,目睹她投身进入那个生死场,那背影很是单薄,飘摇的高马尾却又极为洒脱;就像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
后面的事我记忆模糊,大概就是白单疯狂地呼喊周围村庄的人前来救火,但是天旱无水,在房梁倾倒之前,整座房屋轰然倒塌,热浪喷薄而出,极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不再敢接近。天亮之后,灰烬下找不出有人形的残骸;扶楠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扶楠?我恍然大悟,什么给除私堂送信的暗探,那分明就是扶楠吧。无论是受到了莫庄主的胁迫,还是他原本出发时就肩负着联系合谷山庄的秘密任务,扶楠都是最能称得上“暗探”的那个人。而他被莫宛眉抓住,又巧合地出现在这里,恐怕,一开始莫宛眉谋划火烧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给他分配好了任务。可是无论怎样,我都想不明白扶楠为什么要屈服呢?明明作为一个除私堂的人,他完全可以对合谷山庄的事置之不理。
容不得我想太多,身心俱疲的我们暂时在一个破庙里留宿,苦涩而茫然地吃着周围村庄里的好心人送来的干粮。
白单恸哭过后,脸上满是泪痕,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应梓的包裹就在手边,我却丧失了打开它的勇气。每当我试图解开那道结的时候,一种反胃的呕吐感便会翻涌而来;这个遗物仿佛被精致包装过的礼物,却不是送给我的,因而我并没有资格让它重见天日。
迷迷糊糊、辗转反侧一个白天,白单终于清醒过来。刚醒来时,她的眼神极其木讷,大脑中还在梳理昨晚发生的那一系列变故。
很快,她的眼中再次噙满泪水。我理解,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身边人的死亡,还是以如此壮烈的方式,自然很难承受住。
想到她应该需要一些安慰,我开始轻抚着她的后背,如同浮萍终于找到了依靠,她顺势环住我的腰放声大哭,双手紧紧攥住我的衣服不松手。我虽然不适应这样的亲密,还是静静等待她的情感宣泄完毕。
“纠陌,我好想回除私堂,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应该逃出来的。”
白单这样一个重感情的人,稚桑和应梓的惨死令她意识到世间险恶,因此想念堂主,想回到她的象牙塔并不稀奇。
“我感觉自己太失败了,怎么会如此不分好坏。当初我见莫宛眉可怜,同情她,又是喂药又是送饭的,她却反手就把我的朋友杀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能力分辨好人和坏人,轻信了莫宛眉。”
我预料到她会自责不已:她感觉自己好坏不分,轻信并同情了莫宛眉,最终导致她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同伴。这一路以来,白单宁愿单纯地给予他人信任,因为长久以来她所处的温室已经让她失去了辨别能力。
“为什么你觉得是莫宛眉干的?”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