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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篇-25-喂药 ...

  •   听到我这样轻蔑的质疑,莫宛眉果然脸色大变,“自从进入山庄后,我就和袁愔相识,并且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比谁都要深,如今他为我而惨死,我必须要为他报仇。”

      “有时候你以为的两情相悦,也许只是一厢情愿呢。”为了刺激莫宛眉,我总是要说些人们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她的出逃,也许可能是为了逃避莫庄主,也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创造的虚情假意。”

      显然她听进去了我的这句话,陷入深思。

      莫宛眉没有因此而更加愤怒,相反,悲伤忧郁的神情首先从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你不会懂的。”

      我常听到别人对我讲这句话。

      “从小袁愔哥哥就待我不同。山庄中的人,要么是看爹爹脸色,对我冷嘲热讽、敷衍了事;要么是看中我山庄大小姐的名声,谦卑恭顺,甚至于阿谀奉承。只有他是真诚地关怀备至,但是又不卑不亢。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好,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是出于他的善良。因为天生残疾,不会说话,从小到大他也受过不少冷眼和歧视,所以他才更懂得我的处境和感受。”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她陷入了回忆之中,眼中柔情似水。

      “大概你也注意到了,袁愔哥哥他并不高,也不壮。这可能也是出于我的私心,我被爹爹打怕了,见到那种五大三粗的人就一阵恐惧恶心,像袁愔哥哥这样的人反而能让我安心。”

      为了生存,莫宛眉不得不处处谋算,可是她不希望自己的爱人也这样。

      所以在莫宛眉的潜意识中,能够得到青睐的人似乎都与莫庄主相反:不必有世俗意义上男人必须有的狠劲和果断,他可以优柔寡断;他也不用抱负不凡、立志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最重要的,反而是常常被男人所唾弃的特质:这个人不能害怕承认自己的感情,恰恰相反,懂得如何去爱并且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的人,已经很厉害而稀缺了。

      在莫宛眉眼中,袁愔就是这样的人。可以这么说,他完全不是大多数人所称赞的类型,袁愔并不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汉,有时候也会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可是莫宛眉偏偏倾慕这样的人。

      原先莫宛眉教他写字,只是为了让他能够更好地与别人沟通,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两人之间交流的最主要媒介。从简单的问候,到洋洋洒洒的情书,书信是他们相知相识的见证。

      “自从他写下那一句‘真想亲口说一次我爱你’之后,我便认定了这个人。山高水长,我都愿意陪着他一起走。”

      “但是现在他死了。”我不会允许气氛这样一直柔情下去。

      别人的爱情故事,总是会格外动人。

      我甚至能想象出来莫宛眉房间的砖石底下,埋藏着一沓厚厚的书信,她边看边流泪的狼狈模样。

      听完她的自述,我总觉得袁愔更像是莫宛眉为自己保留的一处象牙塔,在腥风血雨的斗争中也能有片刻的喘息,“袁愔知道你做过的这些事吗?”

      “我没有向他提起过。”言下之意是,袁愔他可能已经察觉到莫宛眉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不会因此质问莫宛眉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他也懂她的初衷。

      忽然间,袁愔拎起竹篮跑向市集尽头的身影也跑到了我的脑海中,“他离开之前篮子里还只是青菜,后来就变成了几个梨。”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莫宛眉记忆的某扇大门,她低声喃喃着“买了一袋梨”,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这背后的故事。

      “我知道了。刚搬到新家没几天,我发现每天菜贩收摊后,都会有一个阿婆蹲在路边捡掉落的烂菜叶,然后拿回家煮了吃。我很想帮她,原本是想买好菜之后直接送到阿婆手上,但是袁愔阻止了我。他说最好不要这样做,我知道这是为了维护阿婆的尊严,当面给她像是一种施舍。后来我们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每天走得晚一点,这样袁愔就可以跑到卖菜的地方,偷偷把我们提前买好的青菜掺在一堆烂菜叶中间。”莫宛眉缓慢讲述着他们的善意之举。

      “当时他跑去的地方,还有一个从碌碌厂南边过来的伯伯。他每年夏天都会在雪花梨结果之后,一路向北游走贩卖。在北方,这种水果是稀罕物,价格颇高。没想到我只是跟袁愔提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接下去的话莫宛眉不用说,我也能明白她是多么遗憾。别说她了,如果是我错过了那些又大又饱满的雪花梨,也会觉得可惜。当然,人家遗憾的并不是这件事。

      我静静地等待莫宛眉回到现实世界中来。“那小姐一开始所说的进退两难,是什么意思?”

      莫宛眉用手绢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良久才说:“因为我需要你们无天门的帮助。”

      对此我表示欢迎。合谷山庄向无天门求救,那么二者的重新结盟也指日可待了,我的任务也能很顺利完成。

      “这几天,我一直在查看合谷山庄的账本,才发现这其中有很多指向不明的暗帐,就连管家都说不清楚这些钱应该划分在哪部分,想必是只有父亲一人才知道的账目。可是如今父亲卧病不起,话也说不清楚,想来想去,要是想避免被官府追查这些巨额账目,只能先请无天门替我掩护一下了。上次戚柯说过,无天门需要建立从京城到惠宁城的秘密通路,这必然需要我合谷山庄的帮助;而今我又需要你们帮忙推掉官府的查封。我想,只有当我们都有求于对方时,这样的合作才会更加稳妥吧。”

      听起来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然而我的关注点并不全在此,“莫庄主病倒了?”

      她冷哼一声,“自从他侄子暴毙后,他就一直心慌。又听到我暗中把山庄所属的矿场全部归在自己名下的消息,气得惊厥过去。大夫说是中风,下不了床,说不了话,一切吃喝拉撒都得靠佣人,靠着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正说着,从瞻霁室传来瓷碗破碎的声音,我略微被吓到,莫宛眉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定从容。

      我问:“这是什么声音?听着像是从主室传来的。”

      “是爹爹。我吩咐下人每隔两个时辰给他喂一次药,现在应该正好是喝药的时候了。”

      “每两个时辰?不会有哪个医师会这样让病人用药吧,连休息都休息不安生,还怎么恢复健康。”我联想到苏颂先生给应梓调养身体的那段日子。

      “给他喝药,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莫宛眉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多吃点药,才能好得快些啊。不过爹爹真是越活越像个小孩子性格了,连喝药都要我亲自盯着。”

      眼瞧着莫宛眉就要迈出房门,她又回头邀请我,“纠陌姑娘,可有兴趣一瞧?”

      说实话,没有。

      不过既然还想求着莫宛眉快点放我走,便只好勉为其难地顺从她的意思。

      我们绕过主座背后的屏风,后面平行排列着三个房间,其中一间便是莫庄主的卧室。

      各个角落处点燃的蜡烛令整个房间变得耀眼,卧榻上的白胡子老头痛苦地闭上双眼,头发散乱,嘴角处残留口水的痕迹,躯体扭曲地躺在凌乱、满是皱褶的蚕丝被上。他已经全然不复以前的体面得体。

      “小姐,刚才给老爷喂药的时候,老爷不喝,把碗摔了。”看到莫宛眉进来后,管家立即迎上前。他看到我,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卧榻边围着五六个侍女。起初,其他人看到我还甚是好奇,直到莫宛眉示意不用把我当回事后,管家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他又想自己下床,还不让我们扶着,结果控制不住倒在地上。这不,我们才把老爷抬到床上去。”

      莫宛眉目不斜视地盯着莫庄主,足以想见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识过许多回。紧接着,她命令侍女扶起莫庄主,取来一个干净的碗,极有耐心地从药罐里盛出满满一碗苦汤药。她甚至不愿沾上床榻的一角,坐在侍女搬过来的椅子上,轻轻吹起碗中升腾起的雾气,舀了一勺药向莫庄主喂去。

      莫庄主闭口执意不肯喝,指了指勺子,又指向莫宛眉,要让她先尝一尝药里有没有毒。

      莫宛眉眼底尽是嘲笑,“爹爹,我怎么会害您呢?”

      她从侍女手中拿来一个新勺子,舀出半勺汤药喝了下去。莫庄主见她安然无恙,才肯放松警惕,艰难地微微张开嘴,被莫宛眉一口一口灌进去汤药。

      “爹爹,您放心,我只是暂时代理山庄业务而已。庄主这个位子,永远都是您。”莫宛眉便喂药,边向莫庄主说着。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任何怜悯与同情:莫宛眉像是展示被她驯服了的动物一样,向我展示着莫庄主的狼狈模样。

      这样一个始终相信金钱与权势力量的人,终生都在算计别人,最后竟然会被自己的至亲气到一蹶不振、卧床不起,终日活在女儿会不会毒死自己的恐惧中,还要别人先试毒才敢喝下去。

      但实际上,莫宛眉从来没有想过给他下毒。她想要的不是父亲痛快直接的死亡,而是在如同凌迟般的整日担惊受怕、惊恐不已中衰弱下去。

      待莫庄主又重新躺下来,莫宛眉全无敬爱地扫过他一眼,便转过身来示意我一起出门。

      月明星稀,天色已经极晚,想来今天的见面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率先开口,却提到我意料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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