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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篇-24-婴儿塔 ...

  •   上次带我们进来时,管家提过一嘴,说瞻霁室是莫庄主平时休息的地方。那么有可能住在偏院的人大概也只有管家、莫庄主死去的侄子,以及现在成功掌权的莫宛眉了。

      我偷偷潜到偏院窗户下面,透过纸窗瞧见里面隐隐约约照射出一位姑娘的影子;正是莫宛眉。于是没有多想,我便将门推开至刚好可以溜进去的角度,赫然出现在莫宛眉的面前。

      她侧对房门坐着,桌上摊着一本账本,不远处还摞着将尽十本。莫宛眉一手执笔,左手搭在算盘上,不时极快速地拨弄算珠,然后在账本上记录着数字,聚精会神,全然看不出困倦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叹息,就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温柔女子,竟能在短时间内扫清自己的所有障碍,想必也是个棘手的对手。

      我故意搞了些声响出来,试图让她注意到不速之客的深夜来访。

      她似乎刚刚从深思熟虑的漩涡中挣扎出来。瞧见我的突然出现,也仅仅是眼神表现出略微惊讶,很快便平复好情绪,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并不率先开口。

      看到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意料到,她记得我和稚桑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天气太热了睡不着,出来逛逛。”不知道说什么时,这是一句很好的开场白。

      为了避免莫宛眉叫来山庄的死士,我没有迟疑,立即抽出腰间的令牌;那是一枚鎏金铜牌,一上一下分别勾勒出两只翻飞蝴蝶的纹路,右下角刻着“清螣”字样。

      “蝴蝶纹牌?”她仔细辨认着,“你是无天门的人?早就觉得你与其他人不同。”

      “正是。想必小姐应该还记得戚柯吧?”

      “记得。不仅如此,我还记得你们这蝴蝶纹牌只有无天门内地位极高的人才会有。这一下子,我可真是进退两难了。”莫宛眉作出为难状,“本来我还在犹豫用什么法子杀死你们。”

      “杀掉我们?”我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莫宛眉原本无辜的双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凌厉,“你不会以为我都忘了吧。”

      果然如此。此情此景下,我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只能哑口无言。

      “看到袁愔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瞬间失去了理智。多亏了那个叫稚桑的提醒了我,他说是爹爹派你们来杀死他。我早就该想到,我的亲生父亲不会那么好心地放我自由,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堵死我的活路。”

      “哎,既然当时你已经恢复了理智,为什么还要坚持把袁愔拖到城外安葬呢?”我想起她在暴雨中拖拽尸体的狼狈样子。不仅如此,还有瘫倒在地上的她,那时我以为她宁愿殉情,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我从来都小看了莫晩眉求生的欲望;她这个人,决不会让自己那么轻易地死去。

      “因为我娘也葬在那片山丘。”接着她哀怨地叹息着,“刚出生后不久,我就被爹爹扔到了婴儿塔,是我娘找了一天一夜,才把我从死尸堆里翻出来的。”

      “婴儿塔?”我对这个词感到莫名的恐惧。

      “就是弃婴塔。一座用石头摞起来的小塔,塔底是深不见底的土坑味;就连塔脚也都是婴儿的尸体,那么多尸体,几乎可以要把洞口堵住。有的人家觉得装婴儿的篮子晦气,就连同竹篮和盖住孩子的破草席也一起丢弃在那里。”她停顿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自己能闻到翻涌上来的尸体的腐臭味。”

      听到这些,我反胃地想要吐出来。

      “小的时候,我看到我娘遭受父亲的虐待凌/辱,每天都会被打,浑身是伤地去干活,好多次就直接晕倒在灶台边,硬生生又被父亲打醒。本来她是有机会逃跑的,她可以离开那个地方,可她看到我还那么小,跑也跑不动,于是就放弃了。就是为了我,她放弃了那么多机会,仍然留在那个畜生不如的人身边。”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在藏春坞听到过的一句话:“对于母亲来说,孩子就是人质。”

      后来在逃亡路上,莫宛眉和她娘亲被山贼绑架,莫庄主自然是不会花钱赎回她们。山贼得不到钱眼瞧着就要撕票,突然来了一群官兵,冲进山贼的老巢后二话不说就和山贼打了起来。被绑架的一群无辜平民来不及逃走,也被卷入那场混战中。莫宛眉的娘亲想都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孩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喊杀声没有了,她娘也没了:她后背中了三箭,双臂和后颈上还有数不清的伤痕,可是她临死前还是在紧紧护住莫宛眉的身体。

      出于对母亲为护自己而死的愧疚,莫宛眉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娘从小在却月城长大,她死了后,我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能回到却月城。没有人能帮我,我就自己一个人拖着她往却月城走。不过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路上饥寒交迫,还没走到却月城,我就在半路晕死过去。”说到这里,莫宛眉早已泣不成声,却仍旧声音嘶哑地说。

      那时陈邈在城中的生意小有起色,正打算亲自前往碌碌厂挑选可靠的矿场,途中遇到了几近昏死的莫宛眉。陈邈对她说,却月城不如这片山丘的风水好,要是她把母亲葬在这里,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她母亲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景色。于是莫宛眉听从他的建议,选择了一片山丘安葬母亲,然后跟着陈邈一路来到碌碌厂,最终找到当时已经当上矿场主的父亲。陈邈发现父亲厂里的矿石成色上佳,没过多久就与父亲在生意上合作起来,而莫宛眉又与陈邈的妹妹陈杳年岁相仿,逐渐成为好友。

      一开始莫宛眉以为父亲会看在陈家人的面子上,不再对她苛刻以待。谁知道他倒是始终表里不一:因为陈氏兄妹每一次来山庄时都会与莫宛眉见面,莫庄主倒还勉强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那样对待;等外人一走,立即又弃之不顾,甚至连个佣人都不如。

      如此悲惨的身世,要是白单听到了,一定会心疼到痛哭流涕。我却面无表情:其实从心底我还是有一丝动容,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现,安慰她吗?或许她只是想要单纯地倾诉而已,并不期待从其他人那里得到回应吧。

      于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保持缄默。

      等到她终于平复了心情。

      “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你自己。”莫宛眉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反驳的狠戾。

      于是我将庄主如何威胁我们除掉袁愔,以及我和稚桑到达却月城那天的行动和盘托出。不过很自然地隐去了戚柯在其中的作用,顺便也刻意地提醒了她,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对袁愔和莫宛眉他们两人的生命造成威胁。

      “除私堂?我有印象,他们为山庄走过不少镖,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杀手组织。”她下意识中想要翻看某几册账本,实际上那些内容已经刻入了她的脑海中,“按照你的说法,你只是跟踪了我,杀死······我是说其他的事情,完全都是稚桑一人动的手?”她始终说不出来“杀死袁愔”这几个字。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当然,我是空口无凭,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信任我,“我知道这件事肯定和你们四个人脱不了干系,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在此之前,你们就先待在废院里。那里有吃有喝的,不比外面风餐露宿好多了。”

      诸如“什么时候放我走“这样的话原本已经就在嘴边,却因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没想到这一迟疑,就直接被宣判了软禁,我不禁面露不悦。

      “所以我猜对了。你这次潜入,是为了让我放你们走吧。”莫宛眉站起来逐渐走近我。

      在市集中看到的那个平易近人的形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回到山庄之后时刻保持庄重自矜神态所带来的寒冷而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她。

      她离我愈近,烛光便照耀在她精致的脸庞上,从而迸发出来更加摄人心魄的魅力,令我头晕目眩。我竟然被这种美丽震慑到不能组织出完整的一句话,来表达我想要离开山庄的迫切心情,只能迟钝地点头回应。

      “好,我答应。”她爽快地说。

      我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趣。

      她思索了一下,“只要我查清楚确实不是你动手的,你就可以走。白单姑娘自然也可以,毕竟她照顾了我那么久,我不能以德报怨。”莫宛眉朱唇轻启,她并没有咬牙切齿,便已经用轻飘飘的五个字对稚桑做出了最严厉的判决。“只是,稚桑必须死。”

      虽然我不是那种心地善良的人,会试图用尽所有办法保全同伴的性命,也仍旧好奇袁愔究竟在莫宛眉心中是一个怎样的地位。

      “稚桑就非死不可吗?袁愔他,对你就真的有这么重要?毕竟,他就只是一个下人。”我最喜欢试探别人的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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