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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篇-23-兵不血刃 ...

  •   那少年越来越接近,在火光中我看清了他的模样:正是稚桑、应梓夜袭合谷山庄那晚,跟着莫庄主一起出来的孱弱少年,也就是莫庄主的侄子。

      他轻车熟路地直奔莫宛眉的房间,看来以前他没少来这里。

      少年的身材修长,两条浓重的眉毛挂在眼睛上面,与整个寡淡的面部十分不相衬;没有血色的嘴唇显示着他的羸弱。尽管外表给人如此感觉,他的脚步飞快,踏入房间后便传来一声虽则底气不强却尖利的喊叫。

      “姐姐!”

      接着便是手忙脚乱地请大夫进去。

      回想起戚柯所说,以前这个少年被莫庄主抛弃后,是莫宛眉不计前嫌提供吃穿,他才能勉强活下来。且不说莫宛眉的初衷是什么,现在的情形看来,显然她是救对人了;要不是这个堂弟冒着违反莫庄主命令的风险,带着大夫半夜偷偷潜入,她可能就真的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熬死在山庄里了。

      本就事事挂心的白单听到从莫宛眉房间传来的躁动声,不明所以地前去查看情况。也许是唯恐惊扰到就在旁边世雍院休息的莫庄主,少年示意白单轻声进入后把门关上;我便无法再知晓他们究竟在房间里密语着些什么。

      不出半个时辰,大夫和白单率先迈出房间,大夫对着身旁的白单叮嘱草药送来后如何煎制食用;落在后面的少年在最后反复查看了许多次姐姐的情况后,才颇为不舍地告辞了。

      后来白单对我讲到,莫庄主的确是下令禁止山庄人员前来探望莫宛眉。莫宛眉的堂弟知晓姐姐被抓回山庄,却也是从管家那里才打听到她病情严重,又不敢直接向莫庄主求情,方出此下策,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前来。少年又怕从外面请大夫会被莫庄主知道,就让自从进入府中便开始为自己调理身体的大夫给莫宛眉看病。

      原本还是旁听身份的白单,意识到堂弟为了使莫宛眉已然急切而慌张,于是她以照顾莫宛眉为由,要求堂弟也命人恢复提供应梓所需要服用的药物。

      次日,管家前来送日常食材时,手上多了个三层木盒,苦涩的草药气味从中飘散出来;他没有说是什么,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

      大约也是从那天起,废院中便没有再围绕着些如同叫魂般的呼唤声;莫宛眉身上并没有致命外伤,仅仅是备受打击又加上淋雨导致的伤寒,食用一段时间药膳后,她恢复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很多,在白单的悉心照顾下,不久便能下床走动走动。

      与此同时,上次被山庄死士打晕的应梓,也恢复到了苏颂先生最后一次会诊时的状态。

      稚桑仍旧遵循着以前苏颂先生的法子,时常带着清醒过来的应梓在院子里晒太阳恢复体力。遇到酷暑难耐,他们便会在院子里面积不大的阴凉处来回溜达,这就难免与大病初愈的莫宛眉狭路相逢。

      说来奇怪,莫宛眉与稚桑在废院中第一次正面相遇时,她所表现出来的神情似乎是完全不记得他。两人相见时,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诧抑或是仇恨,只是很平淡地瞥过一眼,就像是看见了透明人一样,略过后自顾自地在院子里缓慢行走着。

      同样,她见到我亦是如此。

      我一开始侥幸于也许是那晚的风雨大作,让她没有记住我们的样貌。

      一般人身处于这种困境,也许会为了消解独孤而不自觉地接近周围同样被软禁的人,因此莫宛眉的疏离最初还令我放下心来;可是随着我的继续观察,她过分的庄重自持反而令我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就好像,她只是表面上在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背地里却时时在打量着我们。

      并且她的这份矜持克制,不仅针对我和稚桑,也包括了日夜照料她的白单;明明在她生病期间,白单总是在她身边尽心尽力地陪伴照顾,她们两人却没有顺理成章地变得熟络。

      有时候白单与我聊起莫宛眉,言语之间一直在心疼这个可怜的姑娘,“即使经此变故,她也并没有自此一蹶不振,实在是太克制了。你知道吗,虽然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情绪崩溃过,也没有整日以泪洗面,可是有许多次我送药到她房间的时候,都看见她正在掩面拭泪,一看到我进来她立即就把眼泪憋了回去,泪水生生在眼眶里打转。哀莫大于心死,除了一句礼貌性的感谢,她没有跟我提起过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询问我们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放松的表情也没有瞧见过。总是这样忍耐着,一定很辛苦吧。”

      后来,直到莫宛眉可以自主活动了,她便不失时机地开始婉拒白单的任何帮助;白单看她的态度诚恳,以为这是她不想再继续麻烦到别人。我却不以为然,心中惴惴不安。

      渐渐的,莫宛眉和我们四人活在了两条不相交的生活线中,从管家那里取饭拿药都是她独自完成的,除此之外,她便只是蜗居在那个小房间中不肯出门,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大约在她病愈后二十多天,山庄中传来巨大的变故:莫庄主的侄子病亡了。据说那个少年的身体情况在上次夜探莫宛眉后急转直下,连着吃了几天的汤药也不见效,最终暴毙而亡。

      时间上的巧合之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之前得到的情报:莫宛眉长期以来一直在控制着她堂弟的药剂。如果堂弟是死于那副具有依赖性的毒药,那么是谁有权力随意更改他的药呢?

      我只想到了堂弟的贴身医师,从堂弟成为莫庄主选定的继承人后,那个人便一直为他调理身体,经过这么长时间,他没理由发现不了那种毒药;除非他自己就是下毒药的人。如此说来,这名医师早就已经被莫宛眉收买。

      可是包括堂弟和医师在内,这两个人有且仅来过废院一次,并且那一晚莫宛眉尚且还处于昏迷状态,那名医师没有可能收到来自莫宛眉的指令。

      因此在莫宛眉和医师中间,必然还有一个联络者。

      得知堂弟死亡的消息时,我注意到莫宛眉的眼眶变红,眼中仅仅显现出片刻的悲伤。她用咳嗽声来掩饰翻涌上来的酸楚;泫然欲泣的美人,如同一触碰就会破碎般让人忍不住产生怜爱。

      继承人死了,可以想见庄主的复杂心情,然而废院如同被遗忘之地,哪怕山庄上下都人心惶惶,这里也如同往常一样寂静燥热,最喧闹的竟然是趴在绿荫中疯长的夏蝉。

      又过了几日,管家到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个时辰,并且手中没有食盒;他不是来送饭的。“庄主要请小姐出来一趟。”管家这样对守门人说。

      门口的三个壮汉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可是当初庄主说,无论是谁来,都不能带走小姐。”

      “今时不同往日。想必你们也都知道庄主如今的难处,他要改变主意也不是不可能。”管家毫不胆怯地瞪向挡在门口的人,接着补充道,“我的话你们还不相信吗?想清楚了,你们的卖身契可都在我这里,不是在庄主手上。”

      好家伙,一听到这句“造反”意味十足的话,我就想通了:这个管家就是莫宛眉和医师的中间联系人。而且听这意思,莫宛眉似乎已经做好足够的铺垫,只差最后的一锤定音,便可取代现在的莫庄主。

      果然,卖身契这样的把柄足以动摇山庄死士的立场;本来就是山庄豢养的,只要待遇不变,庄主是谁都无所谓。

      就这样,莫宛眉跟随管家走出废院,如同挣脱了无形的牢笼。

      正如预料中那样,山庄中进行了兵不血刃的权力更迭,除了那位孱弱的少年和零星两三个衷心耿耿于莫庄主的顽固势力,我们没有再听说过山庄中还有谁意外死亡。那些在普通子承父业的家庭中都避不可免的小型冲突事件甚至都没有发生过。

      我不禁赞叹着莫宛眉的手段,哪怕每天看起来都是在哭哭啼啼的,也没耽搁夺取权势的最佳时机;或者说,她只是以一种脆弱敏感的外表迷惑着莫庄主,从而降低他的防备心理。

      就在山庄中一切都沉浸于焕然一新的时候,时间好像遗忘了废院中的我们一样,这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过了五日、十日、十五日,每日依旧都有人来送饭,门口的死士依旧严格把守着。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这是一种风平浪静的生活,实际上早已暗流涌动。

      当白单都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时,我的担忧也扩大数倍:如果说莫宛眉没有认出我和稚桑,那么她与我们之间就不存在矛盾,她没有理由仍旧派人看守被莫庄主下令软禁的我们;如果她认出了我们,那她没有理由让我们活这么久。

      我按耐不住,在厢房中熬到丑时,硬是等到疲倦无比的看守都打不起精神时,轻声走到门口砸晕了两个看守:我控制着手劲,保持能够一击砸晕,又不会让他们醒来时感到肩膀处的酸痛,让他们觉得自己只是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的程度为最佳。

      跑出废院后,迷失的方向感令我霎时间辨别不出自己该往哪里走:她应当还是住在世雍院里,然而这个院子弯弯绕绕,到处都是屏障,加之只跟着管家走过一次,自然是陌生极了。

      好在时已至午夜,该睡觉的人早就熄灯,留有余光的厢房所剩无几,如果莫宛眉还点着灯就好判断了;我这样判断着。

      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我竟然还算是顺利地来到了第一次见到莫庄主的瞻霁室,主院已然陷入沉睡。在瞻霁室两侧分别有一处偏院,其中一个厢房中烛光摇曳,不是那种临睡前留下一小盏灯照明的昏黄,却像是刻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放上蜡烛而造就的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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