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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篇-19-饮酒话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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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只是这样断断续续的交流,也许我还尚且能够忍受。更引起痛点的,是他那副时刻都在担忧会不会令我不悦的小心翼翼,仿佛和我说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斟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明明稚桑跟我描述的苏颂先生,是一位儒雅而清高的医者;为什么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望着他,就仿佛瞧见了初到藏春坞的我自己:同样是委曲求全、曲意逢迎的卑微,生怕自己的哪句话、哪个举动就会让客人不高兴,挣不到钱不说,还会引来鸨母一顿辱骂毒打。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想起来就令人喘不过气。
奈何我只能暂时按住性子,故作冷静地继续同行。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附近应该有许多需要经常进山的人,渐渐便踏上一条狭窄却清晰的道路。
余光瞧见苏颂先生时常左顾右盼,像是本意并不想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却又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向我解释,甚至憋得脖子有点红。
我有着一种捉弄人的心理,就是假装没有注意到,而一意孤行地往前走着。
终于,苏颂先生憋不住了,“纠陌姑娘,要不你先在此处停留一下,我去采茯苓,很快便回。”
环顾四周,已经完全望不到山下的村落,目之所及均是高耸的树木和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要不是怕他把我甩在深山老林里,我真的不会提出和他一起去采茯苓的建议。
莫名其妙的是,听到我愿意和他一起前往山林的更深处时,他所坚持的自矜一时间都被惊喜冲散,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让自己平复到平常的模样。他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于和他一起采药很有兴趣吧。
决定进入杂草丛生的密林深处后,苏颂先生从背后的木篮中抽出一把和手臂一样长的小锄头,向着脚下的乱草砍去。
我们逐渐接近一棵参天高木,光是树干就是三四个人都围不住的粗壮。走到树下时,苏颂先生举起锄头调整锄刃的方向,使刀刃和木柄呈直线,直直地向土中刺去,拔/出/来摇摇头又向另一个地方刺去,重复数次,直到看见刀刃上覆有一层白色粉末才满意地停下来,就地蹲下来开始扒土。
我像个傻子般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也模仿他的动作。谁知他立即示意我不需要动手,被阻挠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当如何,只好定定地蹲在原地,看着他小心地拂去表面上的土层,绕开树木的根须,碰触一团两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块茎;想必这就是茯苓了。
“能否请纠陌姑娘帮我放在篮子里?”苏颂先生用一种试探性口吻问我。
我接过茯苓,边放边回应,“这也是应梓要用到的吗?”
苏颂先生否认了,“应梓姑娘并不需要服用。茯苓除了入药,也是一种滋补的食材,可将茯苓、栗子和粳米一起熬煮成粥,有益脾胃。”
“苏颂先生果然注意养生。”我敷衍地赞叹。
“不不不,茯苓是送给纠陌姑娘你的。”
“送给我?”
“为了答谢姑娘与我一同上山采药。”他一本正经。
一声苦涩的干笑过后,我不得不收下。然而回到山庄后,我便将茯苓泡在酒坛里了,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后来的日子,每当是临近苏颂来会诊的时间,我就会走出山庄避免与他一见,哪怕避之不及,也就简单打个招呼而已,毫无深聊下去的欲望。
在山庄躲清闲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戚柯日复日地带白单出去玩,我只当他们是坐着马车四处看风景,风尘仆仆一点倒也罢了。岂料有一天白单回来后找我聊天,脸色是自从受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红润,右手拇指上赫然出现了一枚玉扳指:扳指略大,显然并不符合白单手指的尺寸。
那枚扳指并不普通:外面的花纹出自南方出名的玉石商人之手;扳指的形状又是专门为了练习骑射而设计,因为拉弓射箭的时候,弓弦和箭矢极易磨到手指,才需要另外在右手拇指上佩戴一个扳指来保护手指。
“白单,你怎么带上扳指了?”
显然她这才注意到,扑哧一笑,“忘记还给戚公子了。今天他教我射箭的时候,怕弓箭划伤手,便把他的扳指借给我戴上了。”
她取下扳指,来回摩挲着表面的纹路,眼神含情脉脉。别说戚柯了,如果她这么看着我,大概我也是抵挡不住这番柔情的。
不出几日,白单和我聊天时又不出三句话便绕到戚柯身上,我也是见怪不怪了。
“纠陌,你还记得,前几天你跟我说戚公子的武功很好吗?”
这我倒是记得,当时听到戚柯教她骑马射箭,我就阴阳怪气地敷衍了一句,说戚柯的武功京城公子中都无人可及,白单竟然当真了。
“我犹豫了好久,才敢问他能否教我武功。没想到他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戚柯这么好为人师的人,会答应教白单武功在我看来不足为奇。我所惊讶的是,白单行事一向有分寸,竟然也会这么直率地主动出击,当真是被戚柯迷晕了眼。
白单带着羞涩的神情继续说,“今天练习舞剑的时候,虚部反撩式我总也做不标准,戚公子便亲自教我。”
我的视线越过白单落在了袅袅升起的白烟上,浓重的香味不断传过来。
“我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特别熟悉的味道,很微弱,但是就是很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搞得我都没法认真学动作。后来回到厢房里,看到桌子上的香炉,我才想起来,那就是戚公子一直用的苏合香啊。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呢。”她就这么缓缓地叙述着,最后仿佛是把自己给逗笑了一样,用手轻轻捂住脸,两个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娇俏灵动。
行吧,她觉得好就行了。
将至六月,天气逐渐燥热起来。这日白单兴致不高,手中握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弯月短刀。
那是一柄鲨鱼皮鞘刀,以暗金色为底,刀柄通体布满红色的纹路,手柄与刀鞘的连接处盖以铜饰,其上镶嵌着蓝、绿、白、红各色的圆形小宝石。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刀尾处再次嵌上了铜质纹饰,八个白色宝石对称地分布在上面。
我认出那是戚柯一直随身携带的弯月刀。
白单告诉我,戚柯因为来自京城戚府的急召,马上就要离开合谷山庄。
“那你要跟他一起走吗?毕竟你也是打算去京城的,正好顺路,又有人护你周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我这样建议。
“戚公子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拒绝了。应梓姐姐的病还没有完全治好;而且当初是我带你们一起逃出除私堂的,现在我不能就这样抛弃朋友,自己一走了之。”白单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戚公子说他放心不下我,便赠与我这柄弯月刀,让我务必保护好自己。”
我们两人都望着那柄短刀:白单是在感念戚柯赠予她的情谊,我却是忧心忡忡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凶险情况,让他不得不赠出这把从未离身过的弯月刀。
待我回到厢房,茶桌上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纸条上是一首冷门七言诗。我知道这段诗需要经过特殊的翻译:戚柯约我傍晚在山庄西后门外见面。
等我来到小门外时,又看见门后系了一个特别形状的绳结:这是无天门内部通用的信号,指引我向山庄背靠的山岭走去,山岭的深处便是碌碌厂所在。走不多时,一座十分突兀的小山丘映入眼帘,满是疮痍,像是被溪流常年累月侵蚀出的疮孔,上面插着一些仙人掌似的带刺物体。再仔细一看,山丘上有条小径若隐若现,通向山顶上的一座歇山顶亭子,一个人影摇晃着扇子向下观望着我。
等我爬上小丘,戚柯已经一个人先喝上了,对面摆放着另个空酒盏。
“这是我在碌碌厂盘下来的一个小酒厂,就在这个亭子下面。”他并没有开门见山。
我坐下后,“在地下?”
“不错,碌碌厂的气候着实燥热了点,只有地下室中的温度才能酿出美酒。光是酒厂也不够好看,所以我命人从京城南边搬过来这座石山,又从北漠移植了仙人柱。”戚柯斟满对面放置的空酒杯,向我炫耀着他的地产。
要是对此迎合他才是脑子有问题,于是我开始转移话题。
“我听白单说你要回京城。可是无天门出什么急事了?不会只是想要请我喝酒这么简单吧。”我知晓戚府就算天塌下来了都不会砸到戚柯身上,因此他所说的什么来自戚府的急召必然只是托词。
“门主只是召我回京,并没有说明是什么具体事务,应该也不是那么着急解决的问题。何况我早就做好了回京的准备,只是早晚的问题。不过,我现在忧心的是合谷山庄里的事。”
本来我就口干舌燥,想要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却被戚柯挡住,“且慢。”
只见他双手合拢轻轻端起酒杯起身,满是肃穆地目视着我的眼睛,一向喜欢慢饮的戚柯竟然扬觞而尽。
“今日敬你一杯,等明日我离开后,合谷山庄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这反常的举动使我越发心神不宁:以往我和戚柯喝酒都不习惯碰杯,总是各自埋头喝酒。上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敬酒,还是我出发去除私堂潜伏之前,那是因为我将要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危险。这次大概也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意识到这次离开后,留在山庄里的我们将要面临万分凶险的情况。
“我离开山庄之后,山庄里那个老东西就更没有顾忌了,势必会对你们苛刻相待,你们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不论老东西威胁你们什么,按照他的要求做就好。毕竟你们武功再好,也敌不过山庄中的五百死士。”戚柯开始嘱咐道。
“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想知道全部的计划吗?”他反问。
“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吧?还有,既然即将面对风险的是我,那我就有义务知道你到底都做了哪些安排。”
戚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上次却月城之行后,我就意识到,现在莫宛眉唯一的软肋就是袁愔,所以只有杀死袁愔,并且必须是由莫庄主命令动手,才能逼迫莫宛眉彻底死心。先经历无论如何都不能随心所欲活着的绝望,才能让她明白,只有由她自己亲自掌控着合谷山庄,方能获得生存的权力。”
“你还说莫宛眉蛇蝎心肠,我看你不遑多让。”
戚柯喝了一小口酒,“我谢谢你夸我。”
“别看老东西对山庄中的下人态度都很苛刻,甚至还敢动私刑,让老仆人丧命。可是在怎么解决女儿私奔这件事上,他一直犹豫不决,一是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藏身之处,二是一旦在众人面前捅破私奔的事,他莫庄主就成了个笑柄。”
“所以你是怎么算计人家的呢?”我好奇他的想法,其实自己心中也逐渐有了个雏形。
“这段时间里,我没事就在老东西面前煽风点火,说我自己是如何既严厉惩治了府中下人,又在外人眼中落得个治理有方的名声,就是为了让他下定决心除掉袁愔。另外,我还把莫宛眉的藏身之处秘密透露给了他。我在山庄的时候,他顾及自己在无天门前的面子,不会轻易动手,这一个月来莫宛眉那边才会平安无事;可是等我离开后,他必定会派人潜入却月城里除掉袁愔,带回莫宛眉。依我看,他大概会派山庄中豢养的死士来执行这个任务。”
听到这里,我发觉了一些问题,“一旦莫庄主得手,莫宛眉回到合谷山庄。在莫庄主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以她的手段必然能够顺利得到山庄的控制权。可是我总觉得,这个莫宛眉不是那么容易任我们掌控的人。”
戚柯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起来,“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掌权之后的莫宛眉会做些什么完全超出了我能够预测的范围。她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为自己谋划,一旦她掌权,必定会疯狂报复莫庄主,也许还会波及到在山庄中的你们。”
接下来才是他一番话的重点,“我劝她和我一起回京,什么道理都说遍了,她还是坚持要留在这里。我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了,一定要替我保护好白单。”
我应下了。
戚柯他,可能对白单是真的上心了。
“说实话,这可真不像是戚公子的作风。感觉你这次真是着魔了。”周围的空气凝结在脸上、发丝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陷入了一段美好的记忆中无法自拔,“那天我们在偏凉汀山里游玩,下午睡醒后,我发现白单正在给我扇扇子,而她自己的脸上却是涔涔汗水……”
我适时地打断他,让他说回正事。
“必要的时候,需要让莫宛眉知道你的身份,以达成与无天门联手的目的;也可以让你们免于遭受风波。对了,她认得我们的蝴蝶纹铜牌,你务必要保存好。”戚柯嘱咐道。
蝴蝶纹铜牌是无天门内部的令牌,并且只有门主、戚柯和我有资格携带。
“前路未知,一旦出现危险,我没有机会再救你们。”
我冷哼一声,从决定孤身潜入除私堂开始,诸如此类的险情不知面对过多少,这一次唯一的差别就是需要额外照顾白单而已,想来她能对莫庄主和莫宛眉产生多大威胁呢?不过是戚柯在意她过头了而已。
次日清晨,戚柯准备出发,临别时与白单在马车前依依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