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18、第二篇-18-不太巧的偶遇

　　是因为爱吗？想到那天晚上偷听到的内容，我不敢保证爱的力量有如此强大。我尝试将自己代入她的世界中，似乎有一丝丝接近了，“应该不难理解吧。”

　　戚柯为我保留了时间的空白。

　　“莫宛眉虽然背着莫庄主偷偷做了这么多布局，初衷也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生活一份保障；说白了，如果莫庄主再进一步苛待她，这些就都是她的退路。然而她又觉得自己真正向往的目标不在于此，因为成长时期父爱的缺失、母亲的意外惨死，她以为一份圆满的爱才是自己的最终追求。不论那个袁愔究竟是巧言令色迷惑了大小姐的眼睛，还是真情实意地爱护她，至少从决定私奔的那一刻，直至现在，莫宛眉都一直在心甘情愿地跟随着她渴望的爱情流浪。”

　　说到这里，连我自己都有点不确信：莫宛眉真的需要这份看起来不相匹配的爱情吗？

　　“对于现状，她是满足的，自然不愿意再回来经受她父亲的虐待和心灵的煎熬。你也听到她说的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痛苦来自于莫庄主，这是全世界最爱贬低、打击她的人，哪怕莫庄主只是站在莫宛眉面前，都会令她焦虑和压抑。外面的世界固然陌生荒凉，都抵不上这个称为家的地方让她感到寒冷。”

　　戚柯用合拢的折扇轻轻敲打自己的手指，就像他的话正撞在我的头上，“这番分析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小纠陌什么时候这么深谙人心了？”

　　我不接他刻意的话茬，“她都这样坦诚相待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劝不动她，自然不敢再强迫，再想办法吧。”他又打开折扇在我眼前晃悠起来。

　　末了，戚柯说道：“美则美矣，蛇蝎心肠，惹不起。”

　　是这样吗，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他心中早有谋划了呢。

　　“对了，在你离开这段日子里，白单飞鸽传书了一次。她明明是偷跑出来的，没有理由再与山庄之外的其他人有联系。”我的言外之意，是在提醒戚柯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浪荡不堪，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戚柯面容笃定地回答：“我相信白姑娘，她绝不会是那种巧言令色之人。”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轻易相信别人。”我深感无语，“再怎么样，你的身份就决定了你不能轻信他人。”

　　“这回不一样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对白姑娘好，我对她丝毫没有利用的心理，因此也相信她不是有意接近我。”

　　“信了你的邪。”无话可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明一开始是戚柯先扑向白单的，像是一只豺狼扑向猎物。

　　那日见面过后，戚柯便犹如脱缰的野马，整日吃喝玩乐，似乎全然忘却了还有莫庄主这个烫手山芋没有解决。

　　而他最常打扰的人就是白单，先是赠送了几套乔其纱裙和红宝石裙扣，说什么姑娘家就应该打扮得靓丽得体，哪怕没有霓裳羽衣，也要衣冠楚楚；我就假装没有听出他是在暗讽我常年素衣、甚至经常搞得灰头土脸。后来见白单刀伤好得差不多，缠着她一同外出游玩，经常是整天都见不到这两个人的影踪。

　　自从第一次会诊后，苏颂先生便开始对应梓使用针灸疗法，厢房里时常会弥散着灼烧的艾草的刺鼻味道，这是用来通经络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医治竟然颇见效果。应梓清醒的时间逐渐长达半天，稚桑又会趁着这段时间，遵从医嘱，为了避免长时间关在屋子里得湿邪，总是陪应梓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搞得我是在院子里坐着觉得自己碍眼，闷在厢房里又觉得憋屈。

　　不知不觉五月将尽，草长莺飞的春色已过，接下来就是无限蝉鸣的喧嚷。天天围绕在世安院和附近的亭台楼阁使我厌倦，困顿无比，就连山庄附近的集市我也逛腻了，决计找个好天气出门去个远地方逛逛。

　　原本只想着随意一些，谁知道一出门就改变了想法：苏颂先生第一次上门问诊的时候，好像说他在云来村住？反正碌碌厂附近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如悄悄去那里一看究竟。

　　询问过几个行人，日出时出发，直到隅中我才靠近云来村；村庄的大概位置不难找，难的是如何找到苏颂先生的住处。

　　普通村庄的人家都比邻而居、互相熟识，打听起来人也很方便。云来村并不像一般的村落，受到地形的阻碍，这里沟壑纵横，最多也只有两三户的房子靠在一起，零零散散的，直直地伸向远处的山峰中仍不见尽头。

　　山峰？

　　想到苏颂先生明天会去山庄问诊，而且据他所说，写在药方中的药都保存不了很久，也许会在问诊的前一天前去采药。或许可以去山中碰碰运气。

　　没想到我的运气太好了，上山的路有那么多条，偏偏我随意选择的一条就能碰到他。

　　然而这次见面违背了我偷偷看一眼的初衷：我和苏颂先生是相向而行，狭窄的山路上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是说，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他也必然注意到了我。

　　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声招呼；打完招呼之后又要怎么解释这次巧遇呢？

　　正面迎上的时候，苏颂先生果然首先向我问好：很奇怪，我似乎很笃定这次他一定会主动与我交谈，就像在合谷山庄里时，他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和我相遇问候的机会。

　　我表面上装作惊讶的样子，向他简单地回礼，心中也在默默感叹：扶楠可真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啊，即使不是会诊的日子也坚持易容，一举一动都仍旧保持着医者的作态，应该是为了避免周围的百姓看到他的真面目泄露秘密吧。

　　“纠陌姑娘，这么巧。”

　　“今天天气好，就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就碰到了您。” 我继续应和，“不过我对这附近都陌生得很，瞧见这山云雾缭绕，却又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座山叫来云峰，山脚下的村落叫做云来村。”

　　“这名字倒有些意思。哦对了，您第一次上门会诊的时候好像就说过，您有好友在这里居住？刚才一路走来，看到此地民风淳朴，人们都安居乐业，有这样的水光山色滋润人心，想必您的朋友也跟您一样乐善好施吧。”这一番马屁拍得我自己都作呕，我倒想看看这个扶楠能演到什么时候。

　　不料他就如同没有听到奉承一样，注意力全然被第一句话吸引住了。

　　扮作中年人必不可少的胡子、皱纹样样不缺，唯独那双充满年轻人精神力的眼睛，现在流露出了不可名状的喜悦，“多谢纠陌姑娘还记得。苏某一个小小的医者，乐善好施的名号可万万担不起。”只是一句简单的回答，眼神却十分真挚诚恳。

　　“苏颂先生可是前来上山采药的？”我注意到他还背着篮筐。

　　“姑娘好眼力！明日便是会诊，因此要赶在今晚之前采药，”他的话听起来还没有说完，却停顿良久，仿佛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继续说下去，“不知道纠陌姑娘可有兴致，和苏某一起上山采药？”

　　听到邀请，我在心里叫喊着“糟糕，这下彻底不能脱身了”，表面上却稳如泰山。

　　他以为我在犹豫，像是底气一下子就被击碎，很快地推翻了自己方才的邀请，“是我冒犯了，姑娘您肯定是有自己的安排，就当我们今天没有见过吧，打扰了，告辞。”

　　尽管苏颂先生尽力展现着自己的和蔼柔顺，我仍旧觉得不舒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我哪里惹恼了他，可他的神情又分明是在显示着他自己的卑微。

　　“先生留步，我原本就是要上山的，如果能有先生作为向导，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采药这样的事，我可就帮不上忙了，毕竟我什么草药都不认识，可别到时候给先生帮了倒忙。”饶是我这样早就看透了人情世故的人，也没能抵住他这一番类似于赌气一般的祈求。

　　很快我就为自己的一时心软付出代价。

　　即便是在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我就有不祥之兆，也万万想不到接下来会糟糕到什么地步。

　　上山过程中，我们很久没有再说话。我瞧见他欲言又止，恐怕是想说些什么让气氛不再尴尬，却又想不出有意思的话题，便只好我自己先开口。

　　“不知道苏颂先生以前是否接触过应梓体内的毒？我看您开的药方效果奇佳，不像是您所说的在试探性用药。”关于他了解的话题，总应该能有很多话可聊吧。

　　“确实，以前在药谷里接触过类似的毒药，就按照治疗那种毒药的药方先开着，再慢慢进行调整。就比如说这五味子，”他的话明显没有说完，在等着他继续解释下去的时候戛然而止，听起来好难受。

　　“五味子是什么？先生怎么不讲下去了。”我略带埋怨的口吻说道。

　　苏颂立即向我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怕姑娘不喜欢听这些太拗口的解释。”

　　对于他的揣度我感到不悦，并不想顺着他说下去。

　　沉默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五味子在原本的药方中是没有的，后来在会诊中，发现应梓姑娘陷入昏迷时会盗汗，便补上了这味药。”

　　类似于这样的对话不止一例，他总是在我稍微感到有兴趣时，总是以怕我听完觉得困扰忽然结束话题；如同吃饭时，本来打算把最喜欢吃的东西放在最后吃，却在即将吃到它们时，亲眼见证整碗饭被倒进了泔水里一样令人扫兴。

　　说话的艺术，他可谓是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