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15、第二篇-15-山庄过往

　　那晚将我们送到合谷山庄后，戚柯连续几天未曾出现，就连白单厢房中的苏合香残香也都已经随风消散殆尽。

　　稚桑反倒是自从来到合谷山庄后就再也没有恢复往日的淡定。要知道，在除私堂和却月城中他一直起着主心骨的作用，现在却一直神经兮兮，每隔一个时辰便探出世安堂的大门查看是否有戚柯的踪迹，生怕错过了应梓的救命稻草。

　　幸而戚柯还是赶回了山庄，并且一听说白单已经醒来的消息就赶往她的厢房。不巧那个时候我也在白单的房间里为她束发，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一段其实我并不感兴趣的对话。

　　一反在却月城中纨绔公子的装扮，戚柯在山庄中时佩剑从不曾离身，一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二是这山庄中危机四伏，不得不多加防范。

　　我用余光瞧见他佩剑所反射的光，戚柯本人却迟迟没有进来，先是静静打量正在专心看镜子中自己的白单，然后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眼神如同锁定猎物一般的炙热。

　　梳妆完毕，白单习惯性地执起一枚玉簪，轻巧地拨弄香炉隔火片上、骰子大小的香丸，这样可以让香丸受到均匀的熏烤，不久香气便氤氲满室。

　　看到白单颇为娴熟地炉鼎翻香，戚柯知晓这是个懂得焚香之道的姑娘，越发欣赏。

　　“听闻白单姑娘大病初愈，戚某前来叨扰一番，应该不会嫌我烦吧？”戚柯戏谑道。

　　白单听到这声音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是谁，待看清来者的面目才意识过来正是自己等候许久的人。

　　不知道是否受我之前和她说的那句话影响，白单见到戚柯的第一反应竟是微微低下头，完全不敢与他直视。仔细看来，白单的耳朵居然也瞬间变红，与未施粉黛导致略显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站起身来，“戚公子救了我的命，怎么会嫌烦，感谢还来不及呢。”

　　我稍微向正准备坐在桌子边的戚柯打了个招呼，顺手想牵白单前去茶桌前坐着，却发现白单定在原地，一股不敢轻易靠近戚柯的样子。无奈之下，我只好用力把她按在椅子上；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傻站下去吧。

　　“当时不过是路上偶遇，我一看竟是旧相识，岂有不出手相救的道理。山庄庄主与我素有往来，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就好，等伤都养好了再动身也不迟。”

　　“还有，多谢戚公子的苏合香，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快。”白单这话听了我直想反驳，病好得迅速能和熏香有几分联系？以前婉婉有仪的白单可从不会这么盲目地夸赞别人啊。

　　戚柯听得这话自然喜上眉梢，仿佛一直在等待白单提到苏合香的事，“既然姑娘喜欢，我便自作主张，再命人每日给你点上熏香就是；姑娘想要些什么，只要我办得到便在所不辞。”

　　听得这话，我和白单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稚桑的请求。

　　终于，责任感使得白单抛弃了自己一时的羞涩，重新变成原来落落大方的她，“白单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戚公子能否请到一位可解奇毒的名医？”

　　“怎么，你中毒了？”

　　“并不是我，而是和我们一同从却月城出发的一对夫妇。他们也遭遇了袭击，丈夫伤势不重，但是妻子身中剧毒，现在虽然已经服用了毒药，但是身体已然遭受损伤，每次只能醒来一炷香便又会再次陷入昏迷，任凭外界怎么叫她都不会醒，山庄里的医师说他们也无能为力了，这才想请你帮助我们。我知道戚公子已经帮过我们很多回，按理说不应再麻烦您，但是这一次，我们确实是束手无策了。”

　　“刚才我就说过，只要白单姑娘开口，我绝不推辞。”戚柯摩挲着佩剑剑柄，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确实认识一位精通解毒的老先生。”

　　“那，他方便到山庄里来吗？”

　　“住得不远，但需容我几日，前去请他过来。”

　　白单甚至比治好了自己的刀伤还要激动，眼神中充满柔情，闪亮亮地看着戚柯。

　　“白单姑娘只需养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解决。”

　　我看着他们两人继续寒暄下去，聊得明明没有什么有建设性的内容，却就能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下去，要不是医师过来提醒白单该换药了，他们两个人怕是能一直谈到天黑。

　　借着要送戚柯的由头，我和他一同告别白单，环顾一周发现院落中四下无人，我便毫不避讳地与他并肩同行。

　　“怎么样，你的病好了吗？”他问。

　　“我的喘疾发作得快，好得也快。”

　　“那，喝一盅？”

　　“走着。”

　　想必稚桑也知晓戚柯的到来，好不容易按耐住一下午想要冲进白单房间的冲动，等他看到戚柯离开的那一刻肯定会立即前来打探消息。我的确是不愿意再瞧见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即使和眼前这个男人唇枪舌战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和戚柯在后厨温了一壶酒，才步出世安院的大门，在后花园中寻一处静谧的小亭子歇息下来。

　　戚柯的心情看起来真的是很不错，倒酒时，自始至终他的嘴角就不曾放下过，“在山庄里住得可还习惯？”

　　我只当他在通过我探查白单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最近恢复得很迅速，甚至在无天门中也很难见到像她体质这么好的人，这大概也得益于她始终保持着不错的心情，除了时常会忧愁应梓什么时候能够病愈。”我略感不悦地将手中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既然他想知道，我就多说点，让他不要再为此烦我。

　　这酒好辣，真难喝。

　　然而我又端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

　　戚柯的表情在最初时却是一副云里雾里，仿佛不知道我在说谁一样，直到听到因为应梓而忧郁那句话才恍然大悟，“恐怕这次你会错意了。我自然知道白单恢复得很好。不过这一次，我想问的是你。毕竟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关心一下也不过分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耳朵有一丝丝发烫，砰砰的心跳声从胸膛里传来得愈发清晰，也许是气氛稍显尴尬导致，也许是太久没喝酒不适应了；幸好夜幕降临，我又躲在昏暗处，戚柯也没有机会看到我那应该已经变红的耳朵。

　　用很短的时间调整好情绪，我尽量自嘲道：“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以后最好少说些气我的话。”

　　我仍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够完美，补充道：“我这个人，天天都在漂泊，风里来雨里去的，现在住在这样一个舒适宽敞的山庄里，反倒觉得无所适从了。”

　　“那正好，有时间帮我多照顾照顾白单。”戚柯不合时宜地摆弄起手中的折扇，不知道是想掩饰些什么，“今晚夜色撩人，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恢复常态的戚柯反而让我放下心来，我一杯、他一杯地不停喝着。

　　“我让扶楠暂且按兵不动，停留在距离山庄不远的地方等候下一步指令。”对面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乍听到扶楠的名字，我还疑惑戚柯为什么要向我交代他的行踪，明明他才是扶楠的直接上级，再联系起方才白单对戚柯的请求：“你所说精通解毒的先生，不会就是扶楠吧？”

　　“正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制得的毒药就让他自己解开。况且找其他江湖医师，难免旁逸斜出、落人口舌；万一最后出了岔子，除掉一个无天门的卧底总好过除掉一个拥有众多不可控因素的江湖中人。”

　　“可稚桑本就认识扶楠，经过这一回给应梓下毒，恐怕对他已经是恨之入骨了。”我想起有次应梓醒来，对稚桑说如果下次再碰到扶楠，定不会手下留情。没料到这么快，扶楠就要来自投罗网了。

　　“别忘了，无天门的易容术可是天下无敌的。只要确保扶楠不以原本的面目出现，并且到时候假以借口住在山庄外面，不让他们有机会时时相见就没问题。”

　　听到“易容”二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掌心微微出汗，仿佛有几万只蚂蚁踏在我的脸上胡乱爬行着。

　　戚柯继续说：“这两天我去无天门设立在合谷墟坪的交通站，从暗探那里获得了一些最新消息。”

　　“关于合谷山庄的情报吗？”

　　“没错。远在京城的时候，也仅仅了解一些山庄和无天门之间的合作，现在既然决定要对付庄主，还是要尽可能多的知道山庄这边的情况，所以我就去找了一趟安插在合谷墟坪附近的密探。”

　　戚柯抿了一口酒，“你应该也知道，这位莫庄主，原本不是合谷墟坪的本地人。多年前，他们一家从东北边境逃亡至此，为了图谋生计，他在一个当时快要入不敷出的小型矿场里作为工肆之人。因为年轻时做过学徒，学到些根据矿苗寻找矿石的本领，又攀上好运，竟然发现了一座未经开采过的金矿。不久后，他就凭借暗中倒卖金矿发了笔小财，并且逐渐成为那个小矿场的实际管理者。”

　　我挑眉，幸运很多时候和实力同等重要。

　　“又恰巧那时候无天门需要在合谷墟坪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便借此机会主动联系无天门，承诺只要官府不再对从他的矿场冶炼出来的矿石、金属征收课重税，他便可以满足无天门的所有要求。经过权衡利弊，陛下应允了这个条件，无天门便同意与他合作。于是凭借着那一笔笔免交的巨额税钱，他迅速吞并了附近其他的小型矿场，建成这个墟坪上实力最强盛的合谷山庄。”

　　十几年的经营以如此简洁的话语总结起来，在我这种不熟悉莫庄主的人看来，无异于在听说书人编的传奇，“如此说来，这个人还颇有些头脑和胆识，至少在经商和与官府打交道这两个方面。”

　　“那也只是以前的他。现在的庄主已经忘记了我们这些老朋友，以为远离京城就可以目中无人，全然不把无天门的命令和利益放在眼中。”戚柯冷哼一声。

　　我没有说什么，像是上瘾了一般，仰头闷一口温酒，听他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