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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篇-11-挡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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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边已经全然变成黑夜,只有从碌碌厂方向吹来的风,似乎携带着熊熊烈火燃烧过后的灼热,才使我们感觉到确实已经远离了却月城。
近十天以来,我们几乎都是在马不停蹄地日夜奔波,才能在翻越崇山峻岭后,见到一点合谷墟坪的影子。这一段山路并不十分陡峭,它盘旋着山脉、顺应山势向上又向下而去。
有时阳光普照在松林之间让人觉得暖气洋洋,攀援不久,就来到了连松树林也消失了的草原,那里有一些粉红色的小花,和我们一同正面迎接寒风。抵挡不住的寒意是从更高更远的雪山吹下来的。白单的视线总能穿过那些高山,看到对面的小镇,那里有人在生火。
明明感觉终点近在咫尺,却因高山阻隔,而不得不绕远路前行。
按照约定,折桅子岩是我们前往合谷墟坪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势崎岖、易守难攻,并且给应梓下的慢性毒大概也会在经过折桅子岩那天发作,是扶楠埋伏的最佳地点。
道路逐渐变窄,稚桑和应梓自觉在前带路,我在队尾,把白单保护在中间,毕竟她没有其他杀手那样丰富的出行经验。
月黑风高夜,一座座高大山岩突兀地笔直插入,壁面光滑,将旁边的树木都反衬地十分矮小。这样的羊肠小路不同于却月城里灯火辉煌,黑黢黢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借隐藏在杂草树丛中的知了、蟾蜍的鸣叫声判断方向。
走在前方的稚桑忽然挥了挥右手,示意我们噤声,速度放缓。我仔细观察面前连续三个急转弯,原来已经由此进入折桅子岩了;继而转向应梓,却发现她已然迅速抽出短刀,机警地环视四周,好像并没有毒药发作的迹象。
我心中一阵迷惑,跟在他们后面。
白单紧紧抓住缰绳,如履薄冰般僵硬地坐在马背上,偶尔马蹄踢落一两个石块,翻滚至道路边缘的悬崖,如同就此落入了无底洞。
风走到这里也像是来到了尽头,盘旋在空旷的山谷中,呜呜作响。
终于走过了那段悬崖峭壁,风也没有继续跟随,没有知了和蟾蜍的叫声,格外寂静。
稚桑脱离队伍,在离应梓很远的距离试探着是否存在危险;白单适应了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慢慢放松警惕;我在等待着扶楠的出现。
忽然从应梓脚下传来两声闷响,听起来像是砸在地上的金属声,稚桑的“快跑”还没有喊出来,一阵耀眼的黄色火花就在眼前爆开,并且杂糅着满目的白色烟雾四处散开。
首先冲击到我的却是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顺着鼻子进入喉咙,就像是几千根针同时刺向咽喉,立即涌起血腥气息,令我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余光看到原本还端坐在马上的应梓身体变得软绵绵,然后重重地摔下马来,一个黑影从树丛中蹿出,径直接近了她。
白单听到我猛烈的咳嗽声,快速地从马上跳下来,脱口而出喊我的名字。
说来奇怪,那个黑影听到我的名字似乎迟钝了一下,不很明显,但我觉得若不是那一下停滞,稚桑不会有机会跳下马向应梓跑去。
眼见不能直接掳走应梓,黑影随即抽出挂在腰间的长刀,凶狠地向倒在地上的人砍去。我看出此刀应该是要刺向应梓的左臂,然而原本还呆立在自己的马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白单,竟猛然扑向长刀,用自己的右肩接住刀刃。
我强忍住从咽喉深处翻涌起呕吐的冲动,攥住怀中的匕首奔向黑影:现在白单还不能死,必须救下她。同时稚桑也抽出短刀,与我一同进攻。黑影迅速把穿入白单身体的长刀拔/出/来,身形轻盈地向左后方闪躲。我和稚桑因为武器较短必须紧身进攻,黑影却虚晃一枪,重新又站在了那两个倒作一团的人旁边:扶楠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黑影轻易地扛起应梓,向密林深处逃去。
无需过多交代,稚桑直接跟上,我留在这里照看白单。
白单早在遇刺时便已经疼晕过去,我用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从行囊中翻出一瓶药,撕下衣角,帮她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四周的烟雾渐渐散去,可那股刺鼻的气味始终源源不断,弄得我的嗓子又痒又痛,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贯穿肺部爬到喉咙里,最终还是忍不住吐了几口黑血出来:这并不是普通的烟/雾/弹,扶楠应该是在其中掺入了可以使毒药发作的药引,应梓才会如此迅速地毒发,而我则是因为特殊的气味引起旧疾罢了。
再次恢复之前的寂静,听不到任何打斗声和交谈,扶楠应该是把稚桑引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触碰到白单的手指越来越凉,深知继续等待下去她只会失血过多而亡。而我也不能长时间吸入这些气体,只好用尽全力,半抱半扛地把她放在马背上固定好,又用绳子把我们两人的马匹拴在一起,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原计划的路线前进。
路两旁的荆棘逐渐合拢,刺到马匹的身上,连它们都疼得嘶吼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白单可能是被马晃醒了,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话:“水,好渴。”
我扶着她的头,尽量不触及到伤口,轻轻地喂了两口水后,白单才算是恢复了意识,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天。一开始我跟她说说她晕倒之后的事情,她声音时常呜咽着,良久才能说出完整的话,竟然是问我咳嗽好没好,我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本性善良还是伪装本领高超到这种地步。
“很疼吧,胆子挺大,敢这么替别人挡刀。”
平时皮肉伤都没受过的人,一下子在锁骨下面戳出了个窟窿,光从白单紧锁的眉头和被汗水打湿的额头,就能看出她在竭力忍耐着从未承受过的疼痛。
她讪讪地笑了两下,连带着肩膀也抖动两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他要刺过去,就只想到用自己的身体挡,完全忘了自己手上还有刀。而且当时我离她最近,也只有我能救她了。”
“你倒是有正义感。”我打趣道。实际上我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一股寒气在全身窜动着,吐过血的喉咙仍旧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从胃中传来的酸苦味,仿佛下一秒就要干呕出来。越来越没力气握住手中的缰绳和匕首了,眼前发虚,脚下轻飘飘的。
这条路犹如没有尽头一般,到处都是参天的树木,荒无人烟,我们只能恼人的蝉鸣中继续沿着唯一的路缓慢前行。
“纠陌,我好冷啊。”我摸着她的手,比把她扛上马的时候更加冰凉彻骨,再摸额头却是滚烫。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还没到京城,不能就这样死了。”
“以前在堂里,也见过像我这样身受重伤的人,我想找医师救他,但是叔父把我拉走,说医师也无能为力,他的命救不回来。”
“现在我的命是不是也跟那个人一样了。”
再往后的话我听不清楚,白单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我的脑子里也充斥着嗡鸣声。我没有话能够安慰白单,包裹里没有救命药,这幅残缺的身体不知道能否撑到合谷墟坪,眼前的路不似刚才般狭窄,却仍旧看不到尽头,清醒地绝望着。
我预感到体力支撑到了极点,不得已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场地停下来,刚刚把白单和两匹马安顿好,便如同被抽去了灵魂般摔到地上,张嘴大口呼吸,却仍旧感受不到新鲜空气的输入。
正当我的脑子逐渐变得混沌,白单的声音彻底消失时,从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浑身上下正冒着热气的健壮白马,马上的人看到我并没有立即过来,反而先戏谑一番:“竟然还有你搞不定的事情。”那声音并不平稳,掺杂着喘气,应该是着急着快马加鞭赶来。
我没有回话,嘶哑的嗓子也发不了声,透不过气般窒息,倏忽一口鲜血又从胸中涌出,倾洒在地面上。
吐完后我筋疲力尽地平躺,默不作声,看他的目光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狠戾。
戚柯像是做坏事得逞了一样扔给我一个白色瓷瓶,“没想到你会这么严重。”
瓶子里面的橘红色药丸,是我在无天门时常服用的平喘丸,不过因为很久没有发过旧疾,此药又是无天门内独有的制作方法,蛰伏于除私堂的三年中我再也没有服用过,这次出逃自然也不曾随身携带。
我指向被树木阴影挡住的地方,戚柯这才注意到已然奄奄一息的白单。他满是不可置信地飞奔下马,查看她的伤势。
我吃过药后虽然顿觉胸腹畅然,却一阵眼冒金星,耳鸣脑胀,实在无暇顾及戚柯的举动,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重新躺在地面上。在混乱之中,我听见呜呜的声响,像是风穿过树林,又像是南方悲怆的民歌。
之后又过去了很久,我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把药丸的副作用平息下去。
不同于之前的马蹄声,这次从前方传来了躁动声,我再一睁眼,一架马车稳稳地停在空地上,白单正被戚柯抱着往马车走去,她不自觉地缩成一团,像是婴儿回到了襁褓。
恢复了些许体力,我也站起身来,前去马车一探。走近了才注意到,一道血痕从马车连接到白单的马匹,又延伸到我们来时走过的路;戚柯应该就是跟着这道血印才找到我们的。
戚柯的随从正在给风筝收线——刚才那阵呜呜鸣叫便从绑在风筝上的竹哨发出,这是无天门常用的一种传递信息的方法。
几乎是没有意识地,我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这个风筝很别致,蓝色鱼形。”
戚柯没有及时回应我,像是刻意滤过了我的这句话,转移了话题,“我以为只有你受伤了。”
我还没听完他的话就一阵眩晕,戚柯见状差点想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幸而他及时收回了手。
“所以你打算解释一下吗,这是怎么回事?” 他面色微愠,咬字颇重,好像在强压着怒火,我却不明白他在生气什么,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白单吗?可是我观察这着他望向白单的眼神,并没有预料中的心疼。
我懒得应付他的坏心情,语气平平地将扶楠伏击的事情复述一遍,越说越发觉扶楠也是一把好手,能发现并且填补原定下毒计划中的漏洞。
如果我们四个人中只有应梓毫无预兆地中毒倒地,必然会引起稚桑的怀疑,从而暴露出队伍中反叛者的存在;而用了烟/雾/弹,并且使烟/雾/弹在靠近应梓的地方爆炸,才是一个更加合理的中毒方式。但愿计划顺利,扶楠能够带着重要情报脱身而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会晚些日子再走。”我猜想他至少会在陈邈的丧事结束后才离开却月城。
“扶楠跟我说,那个毒药需要雷公藤作为药引,他就炼制出了含有雷公藤的烟/雾/弹。”戚柯怕我仍然不明所以,“我记得你在无天门训练时,从来不用含有雷公藤的药石。”
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我心中一阵抽搐,不过隐藏得很深——这就是引得我旧疾重发的东西,时隔八年,又一次败在它手上。
幸亏戚柯还记得。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严重。”
“多谢,我现在好多了。”我客套起来。
“不必。说起来,我还奇怪为什么扶楠要用烟/雾/弹这么麻烦的方法,直接制作一种无须药引的毒药不是更好吗。”戚柯从随从那里取来刀伤散,递给我,“你也上马车,把药给她敷上。我带你们去合谷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