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四章 幻境·“缄默者”·魔族猎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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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
魔族聚居地，“夜莺”酒吧。
酒吧内部的空间很小，只有一个吧台、几张小桌，设施十分简陋。但每天晚上，当最后一抹殷红的晚霞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时，这里便会挤满醉醺醺的魔族，昏暗的灯光下人头攒动。
酒吧的老板娘是魔族中的雀鸟一族，名唤南丁格尔（Nightingale），即“夜莺”。据说这个听起来像血、魔二族常用代号的名字的确是她的真名。敢于把真名公之于众、甚至大胆挂在酒吧招牌上的血族或魔族一般都不是什么普通角色，但由于她平时总不露面，所以也无人证实。
小而简陋的夜莺酒吧能够生意兴隆的原因，是它唯一的一位调酒师。她是一个人族女子，年纪轻轻却意外地成熟老道。无人知晓她真名为何，因为她也入乡随俗用着代号——“黑玫瑰（BlackRose）”。这位女子调配的烈酒“多夫林”在魔族聚居地赫赫有名，只可惜这美酒的配方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多夫林酒就会随着它的创造者的死去而消失。
在吧台角落不被注意的阴影里正坐着两个客人，黑玫瑰则应他们的要求站在合适的位置，完美遮挡住他们的身影。她不去问这两位顾客如此要求的原因，毕竟就像她独享着美酒的配方一样，每位顾客也都独享着只属于他或她的秘密，一个合格的调酒师不需要知道太多。
不过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人，但又不记得了。
或许因为他们可能是酒吧的常客？
黑玫瑰摇晃着酒瓶，很快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子饮尽一杯多夫林，放下酒杯问道。她披着一头雪白的长发，眸子红的像盛放的血色玫瑰，正和她酒杯下垫着的一纸通缉令上绘制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不。”
答话的男子下半张脸戴着暗红的面罩，黑色泛红的眼瞳很漂亮，给人一种懒散、无谓却又极其危险的感觉。
在挤满了魔族百姓的酒吧里，两位最令人胆寒的魔族猎手坐在一起，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顾客。
“卡尔，你听我说，伯爵大人真的非常真诚。”猩红新娘半带酒意，认真地说，“还有‘那位大人’也是一样……他们都非常友好，对我们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偏见。”
“抱歉，我没兴趣。”驱魔人往上提了提面罩。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缠绕在棺椁上的黄玫瑰。
“哈，所以你突然退出黑市，把你那些烂摊子都甩给我和柴郡，也是因为没兴趣？”猩红想提高声音，但又放弃了。她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要说的又是什么事。
在大量醉酒魔族聚集的地方，高声提起这种灰色交易，怕不是嫌自己活的太久。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就是。”
“伊索·卡尔！”猩红新娘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们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摆脱黑市，同时这也是个赎罪的机会！”
“猩红，我早已经摆脱黑市了。如果你不信任那位伯爵，想要拖我兜底就请直说，我会拒绝得更干脆一点。”驱魔人冷冷地说，“至于，赎罪？我看未必。”
猩红新娘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是啊，我们手上早已沾满了无数魔族的血，我们罪不可赦。但是，总得做些什么来弥补我们的罪过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驱魔人又提了一下面罩，“柴郡猫有参与这事吗？”
“那家伙一直没有消息，自从他被月下赎出来后就销声匿迹了。”猩红新娘一手托腮，一手拿起空酒杯轻轻摇晃着，透过仍沾着些酒色的玻璃望向对面，微眯眼睛，“说起来月下不是你的老相好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吧，还是说他连这个都不会告诉你？哈，真有意思。”
驱魔人没有答话，站起身。猩红新娘啧了一声，放下酒杯。两人混在一群魔族醉汉中间出了门，门外早已亮起了一轮圆月。
驱魔人抬头望着这轮皎洁的月亮，眯了眯眼。
“这不是什么好事，尽早脱身吧。”
他丢下这句话，便纵身一跃，消失在远处的丛林中。
“从来都没变过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猩红新娘嘟囔着，随手撕开身上的晚礼服，露出里面雪白的特制婚纱，裙摆上沾着点点猩红的血渍。
“说起来，这人今晚怎么愿意说这么多话的？因为喝了酒吗？平时沉默得跟个木桩子一样。
“不是什么好事……吗。但不会再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从裙底抽出一柄做工精细的银匕首，锃亮的刀面清晰倒映出女子的面容。她怔了一下。
“薇拉……”
刀锋侧过去，女子的面容消失了。她叹了口气，将银匕首在手上随意地转了几下，便快步向前走去，消失在街角。
那时，魔族猎手“猩红新娘”薇拉·克林姆森·奈尔还不知道，驱魔人是对的。
............
克洛伊睁开了眼睛。
耳畔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她抬手揉了揉眼，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宴会桌前睡着了。所幸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
今晚的发布会可是重头戏。拥有着出色的调香天赋的她，把自己关在房内数个月，终于调制出的她最为满意的作品——“忘忧之香”，借她姐姐薇拉的人脉，已经在血族贵族之间小有名气。而今天，则会是这作品正式向大众公开的日子。
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名字。
所有人。所有人！
奈尔家族可不止薇拉一个女儿。哈，贵族之间只知道薇拉·奈尔大小姐知书达理才貌双全，但提起克洛伊呢？
“那个性格古怪的孩子”。
就这样被在背后议论纷纷，被敬而远之。老天啊，就算自己并不喜欢社交，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但今晚过去就会不一样了！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名字！
哪怕从此以后“克洛伊·奈尔”这个名字一直和“忘忧之香”挂钩，至少她的才华也会被记住！
她再也不会是薇拉的影子了！
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兴奋地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一圈周围。基本上都是她熟悉的面孔，那些虚伪的贵族谈论着故作清高的话题，发出空洞的笑声。她听得头疼，仿佛有一只蚊子在大脑中盘旋，振动出刺耳的耳鸣声。
薇拉呢？薇拉去哪里了？
这种时候，她不应该是人群的焦点吗？她应该优雅地站在贵族们中间，用着她最擅长的宴会礼节，与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们虚与委蛇才对……但是她不在那里。
她去哪儿了？
克洛伊猛地站起身来，随意找了一个佣人。可能是令人头痛的耳鸣的影响吧，她有点看不清这个佣人的面容。不过这不重要。
“薇拉她人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大小姐去寻找贝坦菲尔小姐了。”佣人用毫无起伏的平静语气回答道，这让她莫名联想到了木偶剧舞台上的、毫无生气的人偶。
不过……
“贝坦菲尔小姐”又是谁来着？
毫无来由地，克洛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出来。她将几乎已经来到舌尖的疑问吞了回去。
不管这位“贝坦菲尔小姐”是何许人物，既然能让她亲爱的姐姐放弃享受这美妙的宴会、亲自动身去寻找，那就说明这定是位重要的角色……
“好吧，好吧。那么她们在哪里呢？”
“大小姐将会带着贝坦菲尔小姐从侧门离开大屋，穿过花园小径回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克洛伊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不过脑内突然的一阵嗡鸣打断了她。
最好还是别问太多了。克洛伊烦躁地想，光是这烦人的耳鸣就够令人头痛了。
她叹了口气，走向小径的出口处等待。
不过，为什么非得等她不可？这样傻兮兮地站在路口，任谁看到都会感觉奇怪吧，虽然自己的形象在众人眼中已经够古怪了。
克洛伊隐约觉得自己有什么必须问薇拉的事。但时不时的耳鸣让她心烦意乱，记忆也模模糊糊的，实在想不起来。
算了，就当是远离人群呼吸新鲜空气了，等薇拉只是顺带。克洛伊这样说服了自己。
不一会儿，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的显然是薇拉，而另一个……小孩子？
好像有点眼熟。
等等，那是……
远处的两人逐渐接近，克洛伊看清了那孩子的面容，她不禁怔住了。
小黑天鹅……她最好的朋友。奈尔家族的友人莫雷女士的教女，时常在她们家宅中做客甚至过夜。而在她将自己关在地下室调配香水的那些时日，只有小黑天鹅会陪着她。
克洛伊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可她怎会是什么“贝坦菲尔小姐”？她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姓氏。
耳鸣声充斥了她的脑海，克洛伊恍惚了一瞬，下一刻薇拉和“贝坦菲尔小姐”已经抵达了她的面前。
“贝坦菲尔小姐”抬起那张和小黑天鹅毫无二致的脸看着她，但却不是她熟悉的小黑天鹅的眼神。
你不是她。
“薇拉。”克洛伊看向姐姐，想说些什么。
耳鸣声更刺耳了。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念头。
我不能说，不能表露出任何疑惑，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克洛伊转向“贝坦菲尔小姐”：“还有你，你迟到了。”
你是谁？
“不要对玛尔塔这么苛刻啦，她还是个孩子……小玛尔塔你也别在意，她说话就这样，你不用往心里去。”薇拉笑嘻嘻地接过了话茬。
玛尔塔。陌生的名字。
克洛伊看向薇拉：“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知道今晚这场宴会意味着什么。”
不过，说实在的，我已经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状况了。她将后半句话咽下了肚。
“哎呀呀，不就是‘发布会’嘛？反正又没我的事，你自己去紧张不就好了？……开玩笑啦，我当然和你一样重视啊。”
薇拉的回答是正常的，正常得令她庆幸。
而另一位……
“什么发布会？”玛尔塔看上去还有些迷茫，似乎完全搞不懂事态。
不，小黑天鹅是知道的。毕竟当初和薇拉商量发布会的事情时，她一直都在旁听——说到底，在地下室调配“忘忧之香”时她就已经在帮忙打下手了。
所以……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克洛伊抛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和冒牌货没有多谈的必要！
…………
克洛伊面无表情地穿过交谈甚欢的人群，回到自己最开始的座位上。她现在心烦意乱，那恼人的耳鸣声虽然减弱了许多，但仍然似有若无地环绕在她耳边。
“克洛伊……？”
她抬起头，薇拉正向她走来，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我刚刚把小玛尔塔送回她家人和莫雷女士身边了。唉，这贪玩的孩子，在储藏室里睡的可香了，要不是我发现了她，说不定她能在那里睡一晚上呢。”薇拉这么说着，略带担忧地看向克洛伊，“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的样子，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头疼。”克洛伊撇开视线。
“只是头疼吗？你脸色都有点白了……发布会还能坚持吗？”薇拉将手背敷上妹妹的额头。
“问题不大。”
“如果坚持不住的话，请一定跟我说。发布会推迟一些也没关系的……”薇拉握住克洛伊的双手，与克洛伊自己冰冷带茧的手指相比，那双手实在太过光滑而温暖。
“刚才，为什么你会等在路口？是有事要找我吗？”
抬头看着姐姐的双眸，克洛伊意识到自己还是想不起任何东西来。她很确定自己绝对有什么事要质问她，但究竟是要问什么？
她下意识地开口道：“薇拉，你……”
忽然她顿住了。耳鸣声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要问。薇拉的这个眼神……她不希望我问出口。
她知道我要问什么？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于是克洛伊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是呢！那么，我们走吧，克洛伊。”薇拉微笑着站起身来，向妹妹伸出手，“今天可是你最重要的日子。”
克洛伊跟在薇拉后面，看着她面带自信而灿烂的微笑、熟稔地与主持人交谈流程，忽然感到些许无来由的烦躁。但这情绪转瞬即逝。要上台了。
这将是她第一次，站在众人的面前……
“……我们从未想过，这款处女之作会收获如此之多的欢迎，对此我们深表感谢，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在她身旁，薇拉举着自己倾注了数月心血的那个紫色小瓶子，笑容满面地介绍着，“……这款香水，我们将它命名为‘忘忧之香’……”
“以及，与各位此前或许所想的有些不同……”
等等。
克洛伊突然猛地转头看向薇拉。
薇拉高举起手中的香水瓶。
“我在此介绍，‘忘忧之香’是我妹妹克洛伊的作品。诸位，请祝贺这位香水界的新星吧，她是调香的天才！”
台下猛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与欢呼。这声音与克洛伊耳边越来越刺耳的嗡鸣声融为一体，让她头晕目眩。
“这款香水是薇拉小姐调配的吗？”
不是这样的。
“薇拉小姐的调香天赋真是出色……”
不是这样的……
“克洛伊，怎么办，我偷听到薇拉的安排了，她打算在今天的发布会上宣布，忘忧之香是她自己的作品……”
不是这样的！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将一粒药片投入了酒杯。她看见薇拉喝下了那杯酒。她看见薇拉正安睡在自己的怀里。她看见自己将她的身体留在了漆黑的储藏室中……
“克洛伊？”
克洛伊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身侧，不绝于耳的掌声中，薇拉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这……这不是真的。”克洛伊颤抖着开口，“你应该把我的香水窃为己有了才对……不，压根就不会有这种事……你应该已经不在了……薇拉……”
“你在说什么呢，克洛伊？”薇拉嫣然一笑，向她伸出手，“那些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说了真话，你得到了应有的名誉，一切都是你最期望的样子，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克洛伊猛地甩开薇拉的手，看向台下的人们。他们没有面孔，像是一排又一排做工粗糙的人偶，机械地鼓掌叫好着，欢呼声久久不绝……
不对，有一张清晰的脸——
她猛地跳下台子，跌跌撞撞地向那个人奔去——
眼前的光在闪烁着，一明一灭，像将熄的烛火一般——
然后，熄灭了。
…………
克洛伊睁开了眼睛。
耳畔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她抬手揉了揉眼，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宴会桌前睡着了。
不，不对……
她猛地站起身。
“薇拉……不，已经不用找她了……小黑天鹅！”
她去哪儿了？
对了，储藏室。薇拉说过她在储藏室里！
克洛伊提起束缚行动的裙摆，在佣人们惊诧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跑向大屋。
穿过花园的小径，转过一个又一个走廊，最后抵达了那里。一扇平平无奇的小门。
那门里曾经储藏着她最不愿回想的记忆，现在则是储藏着她并不怎么想见到的人。
克洛伊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四章 幻境·“缄默者”·魔族猎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