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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霭(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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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凝和魏婉一道回了家,魏婉净了手,便到小厨房里帮魏夫人打下手,俩人商量着家里事多,要买个小丫鬟回来伺候,聊完了这会方才注意到魏兰不在身边。
“你兰姐姐倒是采买了个半天,干什么去了。”
魏婉摇了摇头,往窗外一探倒瞧见了魏兰的身影,顿时欣然地拉过魏夫人的手说,“兰姐姐回来了。”魏夫人瞧着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正想出去和她说说话,又看见她往魏老爷书房里去了,也便休了心思,细细地研起蒜泥来。
不知过了多会,直到魏婉将最后一把葱末撒入汤中,魏夫人将米粥都盛到碗里,青瓷碗碟相碰,一桌好菜上桌,才听得书房里一阵书倒桌倾的声音,魏老爷咳得厉害,魏兰走出来时半边脸也肿的老高。
“这是怎么了。”魏凝刚剪了花叶,往小厨房里打算拿饭菜回房里吃,便看见这么一出,心里疑虑了一番,又猜想大约是魏老爷知道了魏兰与裴殊的事?
魏婉少见的没搭话来,侧身出了门便追着魏兰去了。
晚间魏凝沐浴之后在窗台前点了支红烛练字,写着写着发现已经临了半本九成宫醴泉铭了。正要熄灯歇息,又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凝姐姐,凝姐姐,你睡了吗?”
魏凝开门,只见魏婉一脸焦急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倒先开口了,“爹爹喊我们过去,娘不在,兰姐姐已经过去了。”魏凝点了点头,穿了鞋子正要跟着她去,魏婉又随手扯过一件外裳给她披上,“晚上凉,外头风也大,姐姐身子没好,还是仔细些。”
进了书房,魏兰已经跪在地上了,魏老爷倒没让她俩跪,反倒是让她俩都坐下。魏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色青白的魏兰,没往凳子上坐,而是跪在了她旁边,魏凝思虑一番,还是坐下了。毕竟还是坐着说话要更舒服些,犯错的人好歹不是自己。
魏老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便是宫里选宫女的日子了。咱们既然不再是商户的贱籍,魏家的女儿,多少是要有一个参选的了。起初,我选定的人是魏兰,可她……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怕是不能再入宫了,往后连嫁人都是个难题。魏家三个女儿,除了魏兰,也就你二人能选入宫了,虽说一家只需去一个姑娘,但宫中不比家里,规矩礼仪的都多,我的想法,是你二人都能入宫,互相扶持,互相照拂。等到了岁数出宫,再为你二人寻一门好亲事。如何?”
魏凝蹙眉不语,心里思忖着如何将此事推脱掉,魏婉倒是先开口了,“兰姐姐……怎么了?”
魏兰没搭理她,她也不敢问父亲,只好低眉回应道,“女儿都听爹爹的,和凝姐姐一起,我心里便也……”
“我不愿入宫。”魏凝打断她的话,“无论入宫的是魏兰还是魏婉,我都不希望自己入宫,既然没有指名道姓要我去,我便不会去,还望您成全。”
魏凝心里明白,即便眼下就将她塞进入宫的马车里,她也会找个荒山野岭的地方跳车逃跑,入宫对于她而已,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在宫里熬日子,无非是温水煮青蛙罢了,没几只跳的出去,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之时,也回天无力了。
魏老爷也没难为她,既然她这么说了,再迫人入宫实非一个父亲所能为,由是这件事情最终敲定的结果便是——让魏婉入宫。
是夜,魏凝辗转难眠。
无奈地起身点燃了安眠的清水香,便又躺了回去。
她其实不喜欢香料的气味,除了清水香。依稀记得那是前世沈知年也喜欢的气味,轻轻浅浅的淡香,却又让人闻着感觉心里安稳又舒适。
前世魏凝的死源于朱琬缬,今生又真的有朱琬缬这个人吗?她如今是待字闺中,还是已然嫁给燕王沈知年为妃了呢?免去了入宫的机会,是否真的能平安无事地度过此生呢?
分明不用自己入宫了,为何心里又泛起悔意呢。
她在悔什么?
悔自己把魏婉一个人推进火坑了,还是悔……错过了唯一能见他的机会呢?
魏凝没想明白,香气渐渐蔓延了整间屋子,眼见外头日光泛起薄薄一层暗金,方才浅浅地眯了一会。
魏婉又早早地给她端来了杏仁薏米粥,不过这回仔细着没放糖了,因为她记得上回魏凝说吃太多糖容易发胖,影响仪态。
魏凝吃着粥,若有所思。良久才放下碗筷,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问她,“我从前,对你很好么?”
“阿凝一直都对我很好啊。”
“等我进宫了,我一定好好攒俸禄,出宫之后咱们一块去玩,去东州,去澧州,整个十三州都去一遍,把好吃的也都吃一遍,怎么样?”
魏凝看着她那满含笑意与期盼的眼神,难得捧场地点了点头。
早饭之后魏婉又同她一起出外了,魏凝说想看看青烟山前的烟袅湖,看了之后又觉着不过尔尔,还没有北宫后山前的荷池大。
四下转了转没什么趣味,抬步就要走了,忽而一阵蛮力从身后往前推去,魏凝反应过来之时已然一脚踩空往湖中倒去。
“阿凝!”
又是一阵噗通的落水声,魏凝起初只顾着在意自己了,在水中扑腾了两下,便攀住了一旁的石壁缓缓地往上挪,好不容易快要爬上岸了,回头便见魏婉在水里挣扎不已,一只手还在往水里探去。
她这是能救谁啊。
魏凝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自己还算识些水性,当下便重新回到水里,一把抓住了魏婉的手,将她往岸边推去。
折腾了一番两人总算都上岸了,魏凝目光幽暗,扫视了四下,却并不见人影。她问魏婉,“你看见是谁推我下水了吗?”
魏婉摇头,“我回过头来时,只看见姐姐你掉进水里了,至于人……倒确实看见了个穿着小厮衣裳的人,只是那时候只来得及管你,没留心他。是他推你下水的吗?”
魏凝拧了一把衣裳上的水,回道,“十有八九。”
她想起那日在品安楼上裴殊说的话,只觉得这事大约也是他找人动的手。
这日回去之后,魏凝还没来得及研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魏婉就大病了一场。这小姑娘身子骨比自己还差劲呢,魏凝一边给她擦着汗,一边感慨道。
衣不解带地忙活了一晚上,感受到少女额间的温度渐渐退下来,魏凝方才放心将她交给魏兰照料。
这么蠢又天真的小姑娘,进了宫能活到什么时候呢?进了宫即便再能出来,还会是当初的样子吗?
她没把魏婉当过妹妹,魏婉倒真把她当姐姐了。前世还是朱琬缬的时候,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脱口而出株连魏凝三族,害死的还有魏婉吧。
还在宫里心心念念等着姐姐回来一起睡觉的小姑娘,等来的消息却是自己的姐姐被施以炮烙之刑惨死,连尸体都被放到蒸具里火蒸三日,自己也要被一条白绫绞断脖子,连家人也幸免于难。
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魏凝想了想,又不愿再想了。
遴选宫女的日子来的倒快,离魏婉风寒初愈也没过几天。魏家人都在府门前送她,魏婉一边同他们说着话,一边眼泪汪汪的。
她看向魏凝,魏凝却没看她,而是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阿凝。”
“凝姐姐?”
魏凝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也罢,就在宫里虚度十年的光阴又如何。
人生那么长,遇见个对自己好的人太难太难了,前世的朱琬缬毁了魏婉,就让今生的朱琬缬,弥补从前的过错罢。
魏婉还要再喊一句凝姐姐的,却见魏凝疾步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笑道,“我还没见过宫里是什么样的呢,还是陪你进宫见见世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