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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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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一身窣地衣袍,莨绸生香,长相极为出挑,一双纯澈清明的桃花眼,隐隐透着漫拟轻云的桀骜少年气。
那人冷不丁被问上这么一句,又见眼前人不过是小六七岁的姑娘家,想着不过是魏兰的哪个妹妹罢了。心头正烦躁着,也便懒得搭理她,径直绕开她往房里走。
“站住!”
来人置若罔闻。
“你若再敢往前一步,我不保准不会喊人来。”
那人仍然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推开门,将一身酒气的魏兰放在榻上,又思虑一番,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原先放着刻着裴字玉佩的梳妆匣,好似在翻找什么。魏凝也并没有真的喊人来,毕竟这种事情坏的可不仅是他的名声,更多的还是魏兰的名声。
“你在做什么。”任由他动作是不可能的,魏凝走进房里,看着他翻找东西的样子,心底多了几分疑虑,开口询问道。
“受人之托,找一样东西。”
“受谁之托?”
“魏兰。”
魏凝一时疑惑,他要找的兴许就是那块玉佩,若非受魏兰之托,也不会知道那玉佩藏身于何处,可见他所言大约没有诓她。可他为何会认识魏兰,又为何要将喝得烂醉的魏兰送回来,这倒是个问题。
“你如何认识我长姐?”魏凝问他,那人却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她只好又说道,“裴家那半块玉佩,在我手上,你告诉我,我就给你。”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人,大约是担心吵醒她,他将魏凝拉到院子里,方才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告诉你了,你得把玉佩给我。”
见魏凝点头,他才放心道:“你长姐帮过我一件事。”
“我原来是东州人,近些日子父亲京官外调,我才跟着来了扬州。我初来扬州那会有一日上街迷了路,险些被那个……南风馆拐去了,魏兰帮我解了困,还送我回府,我便记下她了。”
“今日之事,原本是我在品安楼吃夜宵,却看见她一个人喝闷酒,我便过去陪她说话,本想让她少喝些酒,不料她见我也来,反倒更是起劲地喝,不过她酒量着实不怎么样,没喝两口就醉了。醉之前,她求了我一件事,让我把她藏起来那块玉佩还给裴家二公子,因为她见不到那人。”
“我答应她了,因为她曾经也帮过我。至于带她回来,是因为怕自己一夜不回,家中人担心,而且留她一人在品安楼更是不安全。其余旁的事,我便不清楚了,我与魏兰,也只见过两面,而今帮她做完那件事,也算两清了。所以,你能给我那块玉佩了吗?”
魏凝又问,“那她可有说心中烦扰为何事?又或者,她为什么要见裴二公子?”
少年耸了耸肩,意是并不清楚。魏凝也并未多为难他,转身回到房里,从香囊上取出玉佩便交到他手上,他倒有些诧然于魏凝的爽快,忙承诺道,“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交到裴二公子手上,不会辜负你长姐的嘱托。”
魏凝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见他走了,便又检查了一趟魏兰院子里的门窗,随后回了自己房中,点了支蜡烛,是勉强能照亮床榻的程度,便又和衣而眠了。
这后半夜睡得倒是不错,等她醒来的时候,魏婉已经将洗漱的家伙什都备好了,小厨房里还热了一壶绿豆甜汤。魏凝笑着夸她体贴,一边同她吃着早饭,一边又想起昨夜的事。
“魏兰呢?”
“兰姐姐今早沐浴了之后便上街采买啦,听说今日珍宝楼又做了一批首饰,不过价格颇有些贵。你想上街吗,如果你也想去,咱们吃了早饭便去罢,日日在房里绣花剪草的,我都腻烦了!”魏婉又叽里呱啦地说着一大堆话,魏凝舀着碗里的甜汤,漫不经心地听着,汤匙和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想去就去吧,我也很久没见过扬州城里的光景了。”
扬州的春暮,桃杏不急着谢,匆匆又添了新妆。清风漱柳枝,絮落满衣裳。
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魏婉又回到最初看中的小摊子前,拿起那支木簪往自己髻上比划,笑眼盈盈地问她,“好看吗?”
少女一般的年岁,意态自然的娇憨天成,原是戴什么都好看的。魏凝笑了笑,回道,“好看。”
那簪子的做工粗陋,放在魏凝眼里是压根看不上的东西。这让她想起前世当皇后那会,沈知年给她的生辰礼中也有一支木簪,在一堆金银器什里是颇不显眼的,除了木料上等,做工也不过尔尔,记忆里,她从来没有戴过。
魏婉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铜板付了钱,将木簪放在手帕里细细擦拭了一番,便簪到魏凝的头上,“凝姐姐平日里的打扮都太素净了些,不说穿花带叶的,也该有些配饰才对嘛。”
魏凝默然不语,最后还是将簪子取了下来。
她不喜欢木簪。
又四处逛了没多会,魏凝便带着魏婉寻了间茶馆打算休息一会。点了一小壶凤凰单枞,那味道轻轻浅浅,略显寡淡,许是店家不舍得放茶叶的缘故。
“阿凝,你看!”魏凝将将抿了一口茶润嗓子,便被魏婉扯着袖子,不得已顺着她的话往外看去。
那是一个衣着光鲜又俊逸脱尘的男子,坐在品安楼上悠然晃着扇子,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魏凝初时还当魏婉是那根痴弦拨错,指着他让自己看什么。
“那不是裴家那个畜牲么!凝姐姐你看呀!”魏婉似是生怕她看不见,伸出手来指着那人,被魏凝一把将手摁了下去,说教道,“小姑娘家家不要说这些没礼教的粗话来,认人也不能指着人。”
魏凝前世是东州人,倒不认得扬州的世家子弟。不过裴家是扬州四大世家之一,她倒是略有耳闻,况且魏家从前就是在裴家手下讨生活经商的,后来讨了个县官,才算脱离了裴家。这个裴二公子名叫裴殊,据说是裴家三房的嫡子,家里娇惯得很,平日为人也煞是风流浪荡,半点功名没有,拈花惹草倒有一手。可毕竟家底摆在那,加上他也确实生得一副好模样,这扬州城里想要嫁给这裴二公子的人倒不在少数。可他是如何和魏兰乃至从前的魏凝扯上关系的呢?
“你且在这等等,我去会会他。”
魏凝起身走到了对面的品安楼,那小二瞧了眼她通身的打扮便把她往一楼大堂迎,魏凝没搭理他,径直要往楼上去,那小二忙阻拦道,“姑娘且慢,这二楼是……是达官显贵去的地方,您这还是坐一楼来罢。”
魏凝瞟他一眼,说道,“我是替我们家姑娘来喊姑爷家去的。”
那小二闻言忙赔笑道,“那您速去速回罢。”
魏凝也没打算多逗留,走这一趟无非是想问清个前因后果,也好免得今后给魏家,准确的说是给自己留什么麻烦。她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那裴家公子面前,那人一桌还坐着个同样光鲜亮丽的公子,大约也是个富贵家的纨绔。她正思忖着怎么开口,便见那裴殊注意到她了,一副嫌恶的神情。
“怎么又是你,上回没给你病死了?”
魏凝顿时面色一沉,眼底染上几分薄愠。不过她倒没就着这话费力气争辩,而是直接切入主题,问道:“你与我长姐魏兰是怎么回事?”
“你是她妹妹,你不问她,倒来问我?好笑好笑。”他半眯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说道,“要我说,你俩也别天天换着法子找我来了,那魏兰她就是个贱户出身的,要我娶她?我不要面子了?我也就是无聊,逗逗她玩罢了。男欢女爱的事情,舒服的又不止我一个,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实在不行,她愿意过来做妾,我也能给腾个位子,你好好和她说说,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笑声。魏凝捋了捋他话里的逻辑,差不多是听明白了。
这裴殊是看上了魏兰,故意招惹她,骗得人家小姑娘芳心暗许,连身子都给他了。这人倒好,提了裤子翻身下床概不负责,多少痴情往事全扔耳后,又开始了新一轮拈花惹草的放荡日子。这才气得魏兰性情大变,后来魏凝知道了这事,才上裴府门前讨要说法,却被晾在一旁不管不问,染了风寒得了重病。
魏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裴家真是好威风的做派,吃着皇家的官饷,半点没见给老百姓干活,全用来养你这等不知礼数,胸无笔墨,寡廉鲜耻的杂碎来。我看你父亲裴树风,对上奴颜婢膝,对下教子无方,树的就是这般风气,实在斯文扫地。”
裴殊闻言一怔,待反应过来后面上笑意已是荡然无存,站起身来就要动手,见周遭的人都看着才愤愤地放下手去,低声道,“你以为你什么身份?公主?皇后?还是太后?你给爷等着,今天这些话,你最好是清清楚楚地记住,来日让你打碎了牙混着血吞……”
魏凝懒得听他那堆狠话,当即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