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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雨里 他却想起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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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诡谲之处就在于,人总会和最开始的预想背道而驰。
李恪从前杀人的时候,很少管芙蕖的死活。他知道她每次都会跑去石头、大树后面躲着。她也很机灵,如果形式不对,定是第一个逃跑的。他生性冷漠,并不在意这条人命是否会随风消逝。
偶尔施以援手,也不过是顺手为之。
但也许是因为虎口处被绣上了一朵小荷,握刀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他觉得这样不行,太容易分心。
在生死之间,这样分心是要命的。
他试着把那朵绣花换到了看不见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效果。
李恪盯着自己的虎口看了片刻。
他停了下来,穿过刺客的包围,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
他把躲在大石头后面的芙蕖提起来。在她诧异和惊慌中,将她塞到了最大的一棵树上。
目标明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这样就再也不会分心了。
然而,芙蕖的存在也就被发现了。李恪就必须把见过她的人全杀了。
不然只要把消息带回去,下次刺客第一个杀的就是芙蕖。杀李恪很难,杀芙蕖就很容易了。她昨天晚上吃板栗的时候就差点噎死。
这就又多了许多的麻烦,偶尔有逃窜掉的漏网之鱼,还要追过去杀光。
李恪向来手段狠辣。然而芙蕖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追那么远都要去杀他们?
李恪平静地缠着手上的布条,他说:见过她的人,都要死。
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不想接下来的形势变得更加复杂。不管是挟持还是换个刺杀目标,都会比现在棘手很多。
芙蕖瞳孔地震。
晚上,她很忧郁地问:江湖人,我爹我娘,也要死么?
李恪:“……”
两个生命,本是萍水相逢,然而只要回头一次,命运的线就会开始交缠。
直到一次次地缠成解不开的结。
第九天,他们遇见了这些天的最后一批追兵。
李恪看着底下的追兵,身边就长出了一颗脑袋。
芙蕖说:“我有一计。”
“说来听听。”
芙蕖说等会儿李恪往东边走,发出动静引开追兵。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
李恪声东,芙蕖往西跑。
……
大道至简,她的计策非常管用,他们甩开了追兵。
此时,他们从菩萨庙出发,已经往东越过了四座山头,彻底绕开了大范围的刺杀和搜查。在清晨李恪解决完了最后一批追兵后,他们的路途变得安全了许多,短时间都不会有刺客追上来了。
这是段难得清闲的日子,至少李恪不用每天都花很长时间洗身上的血,芙蕖也不用总是挂在树上了。芙蕖开始以李恪为圆心,以他的视线范围为半径,自由活动。
反正芙蕖也不走远,只是出去摘点野菜蘑菇什么的。
芙蕖跑出去。
芙蕖跑回来。
芙蕖:“救救我!”
许多的狼,在黑暗中亮起了眼睛。
李恪朝她伸手,“过来。”
他那双凤眼看人的时候冷得总像冬天的井水。
可真奇怪,他伸出手,她瞬间就不觉得可怕了,躲到了那把横刀的后面。
这种感觉就像是芙蕖小时候跟在阿娘的身后。
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摔,阿娘都会接住她。
世上大部分生物都欺软怕硬。像一身煞气的李恪出去就无事发生,芙蕖一出去就会有狼、有飞天大甲虫追着她跑。她知道自己是个软柿子,就立马跑回来找不好惹的硬柿子。
她的身后不管是跟着野狼、刺客、还是马蜂窝,都可以躲到李恪的蓑衣下。
不过,晚上,她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了李恪后。
李恪把她从蓑衣下拎了起来。
他说:马蜂不行。
听见了么?不许去捅马蜂窝。
芙蕖又问他老虎行不行?
李恪说,“我死了,我就把你杀了一起带走。”
——不要想着在后面捡玉佩。
山路上,他们没有遇见老虎,倒是遇见了野猪。
芙蕖兴冲冲跑回来找李恪。
李恪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让她自己边上玩儿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芙蕖的念力,还是招来了野猪。
最后还是打了野猪,做成了厚厚一包袱的肉干。
李恪发现给她啃点东西,话就会少一点。
所以每次她吃完了想说点什么,他就递过去一片肉干。
江湖人,嚼嚼嚼。
江湖人,嚼嚼嚼。
……
在这段难得的时光里,他们一时半会下不了山,身后没有追兵,不用担心被杀。芙蕖还有很多的担忧,然而秋高气爽,天也烂漫,她短暂放下了压在心上的忧愁,难得露出了一点小女娘的情态。
李恪对大部分事都没什么兴趣,只要芙蕖不去捅马蜂窝就行。
芙蕖却截然不同。长安城里长大的她,眼睛里只有城池里的四方天空,她总有很多的好奇。就连一朵路边的野花她都要摘下来打量半天。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停下,芙蕖都要到处溜达溜达。
她在底下探索世界的时候,李恪就坐在树上。
芙蕖看见了地上黑色圆圆的一大团,好奇地问李恪那是什么?
李恪:“牛粪。”
底下传来一声惨叫。
坐在树上的人,往下扫了一眼。
那黑布缠裹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每当她看见新奇的事跑过来和李恪说,他都只是偶尔平静扫一眼。
芙蕖看见小松鼠窜上树,“李恪!李恪!”
李恪过去把松鼠洞里的坚果全掏了。
芙蕖说的什么风花雪月。
风大了李恪觉得皮肤刺痛;花多了花粉过敏;下雪了他们就完了,李恪要死,芙蕖也要死。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挂在天上几千万年,想来已经是死得透透的了。
芙蕖在树下,跑过去邀请李恪赏月。
今晚的月亮很圆呢!
李恪坐在树上,没有去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他试图回忆一些过去的事,仍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在被他遗忘的时间里,李恪本来就是个刻薄寡恩,又极为心狠手辣的疯子。他的亲人、在乎的人全都死光光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也全都被一场大火毁掉,只剩下了一身的烫伤疤。
一个人如果没有所爱,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一个人如果连在乎的东西都消失了,也就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好吃,也无法体会芙蕖的喜怒哀乐。就像是走过了太漫长的路,早已千帆过尽。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就算来到了人间,身上也会残留着腐败的痕迹。
李恪试图去想起、拼凑自己的过去,闻到了枯树腐烂的味道。
他看见树下,她说:“江湖人,月亮好圆呀!”
她朝着他兴冲冲地跑过来。
藕荷色的裙摆。
像一个怒放的春。
……
李恪的关注点总是极为实际的,比方说山中的蛇虫、变化的天气和风向。
他削了木棍给她,是因为发现她总不想弄坏的裙子。他注意到芙蕖越来越喜欢跺脚,夜里离火堆很近还是会冷得瑟瑟发抖。她身上的襦裙是秋装,裙下那条袴子也很单薄。
芙蕖没有告诉李恪自己很冷,因为李恪也只有一件衣服了。
一直待在山中是不可能的,冬季山中树木凋零没有足够的遮蔽,烟火也极易被发现,李恪打算找机会突围下山,但更要紧的是不能继续露宿下去了。最好是在下一次大范围的降温前,找到个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第十一天,他们终于找到一片建筑群。
但此时的天上下起了冷雨。
哪怕李恪一直把她塞在蓑衣里,芙蕖还是冷得发抖。从长安逃到襄州的路上,她已经大病过了一场,身体并没有养回来多少。
她像是受冻的小鸟一样不停地喊着“李恪”,问他是不是要下雪了。
她知道下雪了他们就都要死了。
李恪停了下来,把自己身上那件仅剩的死人外套也盖在了她身上。
芙蕖感觉到了温度。
她说,好暖和,是雨停了么?
李恪说,嗯,雨停了。
他大步流星,穿越雨幕,冷冷的雨打湿黑色的布条,在这样的天气里简直比赤身还要冷,斗笠下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白雾。
山中荒废已久的别院,看起来好生气派,如今荒草遍地。看起来是从前襄州城里的贵人购置的别院。墙上还有箭矢的痕迹、陈旧的血迹。在这样的冷雨中,断壁残垣,也比荒野露宿要好很多。
李恪随便找了一间房就撞开门走了进去。
那时芙蕖已经是有些失温了。
慢慢的,燃烧的火堆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像是冬眠里苏醒的鸟,终于不再哆嗦了。
李恪就坐在她的身边,烘着两个人的衣物。
他的外套、内衬全都给了芙蕖,身上只剩下了一圈圈的布条。
芙蕖在他左手边。
两个人夜里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恪已经很习惯了。
但今天,她在暖和的火堆边,意识渐渐地迷糊了。
脑袋也就越来越歪。
——突然,倒在他的肩头。
李恪的肩头也是有疤的。
那狰狞的疤横亘过来,像是盘踞在他身上的枯死树根。
他的动作一僵。
在层层的包裹中,李恪能够感知到的触觉很少。风是刺痛,雨也萧萧,总也不好。
她轻轻的,像是小鸟落在了枝头。
……
他却想起自己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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