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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的剑柄 芙蕖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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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是很警觉的,就算闭着眼睛,也总会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但他却许久后才意识到她的靠近。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在靠近一点,渐渐就失去了对一个人的警惕心。
以至于她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像是石头、木头,许久后才反应过来。
他浑身僵硬,想触碰她,伸出的手却又不知道要碰哪里。
他拿起横刀,用刀鞘轻轻将她抵开。
他拆开了手指上的布条,火光中,手上的疤失去了保护,在接触到火光的瞬间,就有灼烧的刺痛传来。李恪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觉夜雨声烦。
这样的雨夜里,她却睡得很沉。
芙蕖受了寒,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角落里。
李恪将她的外套烘干,探了她额头的温度,发现凉凉的,没有发烧,这才移开了视线。
然而等到天亮了,她却怎么也叫不醒。
“……”
山中哪儿去给她找大夫?
李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戴上斗笠,大步穿过冷雨,走向了雨幕中。
清晨的雨还是很冷的。芙蕖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有点昏昏沉沉。
前头坐着的高大黑影穿着件蓑衣,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芙蕖看见眼前的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里头翻滚着浓郁的姜味。
荒郊野岭,哪来的姜?
芙蕖嗅到了李恪身上的冷冽寒气,像是去了外头淋了许久的雨,沾满了深秋的寒意。
昨天冷雨的夜里,她紧紧地团在他的蓑衣里,真的感觉到自己要被冻死了。她总想靠近那个热源,仿佛近一些就不会死了。
他在她的心中,渐渐变成了个会发热、很安全的地方,像很大的巢。
这种感觉总朦朦胧胧地留在她的心上。
她觉得两个人离得太远,下意识地挪过去,想要挨在他的身边。
李恪没有回头,
“身上有雨,别过来弄湿了。”
“病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等死。”
他的话还是很不客气,语气也是冷淡的。
芙蕖也知道自己是不能生病的,于是听话地没有凑过去。她的脑袋晕乎乎的,热乎乎的姜汤喝下去,整个人才清醒了一些,视线终于聚焦了一点。
可是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姜呢?
这是一个很私密、很安静的时刻,外头的雨把他们隔绝在了这小小的空间里。
芙蕖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盖着两件衣服,李恪却只有件蓑衣。
他的身上有许多的布条,可以看做一件衣服。然而这些布条也因为主人不太爱惜,冒着大雨出门,于是变得潮湿而沉重。此时,他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架在一边,一只手搭在膝上,一手拨弄着火堆。随着动作,可以看见那布条下,结实而极富爆发力的躯体。
芙蕖忍不住盯着他瞧。她向来是不太会看人脸色的,也不知道这样很冒犯。
李恪这个人和他的刀一样,总显得很锋利,让人感觉很危险。
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力量感。
芙蕖想,他就是用这样的手臂把她拎起来的么?
他的手指很长,手掌又大,也是用这样缠着黑布条的大手,握住她的小腿,把她送上大树的么?
她想到自己的小腿被他握在掌心时,他的手指甚至还能多出一截来。
李恪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太凌厉,叫这狭小的房间里,空气都有些稀薄了起来。
她想,他是不是个子太高,吸走了她好多空气?
她有些病殃殃的,声音也跟着黏糊了起来。
芙蕖盯着他发呆,她说:“江湖人,你冒烟了。”
李恪:“……”
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姜汤融化了的,粘牙的糖。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了窗外的大雨。
芙蕖将李恪唯一的衣服还给了他。
此时屋内烧了一夜的柴,是极为暖和的。
李恪接过来,闻到了一点香气。
就像是她的气息萦绕着他,披上去,仿佛怀里蹲了个她。
他停顿了片刻。
许久后才将外套穿上。
他身上总有凛冽的冷气和铁锈味,那是刀和人血的味道。
他问她哪里来的皂豆,想借来洗掉身上沾的血。
芙蕖困惑地看他:“荒郊野岭,哪来的皂豆?”
李恪不说话了。
他感觉身上的布条、手中的横刀,全都染上了这样馥郁的香气。
然而,等到香气的主人要靠近。
他又说,“我身上有雨水。”
……
芙蕖后知后觉了姜的来历,她又不是石头做的,心中有些茫然,有些感动,下意识地想要接近他,就像鸟想靠近她的巢。她喜欢李恪蓑衣下的位置,钻进去就是个黑甜乡。
芙蕖不知道昨夜意识模糊的时候自己靠在了李恪的肩头。
只知道李恪今天一直在漏水。
她只要一靠近他,李恪就说自己身上有水。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和虎口处的小荷花,是两个世界。本就是萍水相逢,不应有太多的牵扯。
于是,她在后面喊着“江湖人”,追着他,他也就越走越快。
……
昨夜匆匆闯进这里时,只来得及就近寻了一间屋。门被李恪闯入时弄坏了,夜里冷风灌进来,恐怕她真的要病起来了。下午趁着雨停,他们继续往深处去。
他们找到的这座建筑群大小相当于半个小镇。而且这里弯弯绕绕,建筑物相当密集,往深处走些,也不容易叫追兵发现踪迹。
然而,越往里面走,这荒芜的别院就越像是一座鬼村。
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地上的骸骨,腐烂的衣物中插着箭矢,显然是中箭而死。这样的骸骨还有许多,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芙蕖本想着去找找有没有衣物、棉被之类的御寒,但推开门,一具骸骨就迎面倒下。
芙蕖不敢乱走了,紧紧地挨着李恪。
那看起来是个中年女人,蜷曲着,怀里紧紧抱着具小小的孩子。
芙蕖忍不住心悸。
李恪没有什么想法,捡起了地上的箭矢——这大概是灭门。这么多的箭矢,不可能是民间私造,只能是官兵。大概是调集府兵包围了这里,一夜之间,全都杀干净了。
竟是连小孩都没放过。
这别院的位置这么偏,想来只是城里贵人置办在郊外的别院。别院里不过是三两旁支,一些奴仆,尚且这么惨,那这户人家的主宅呢?想来死的人会更加多。
芙蕖感觉灭门惨案,怨气肯定很重。看起来就很像是闹鬼的样子。
偏偏周围都是荒郊野岭,他们也只能在这鬼村住下。鬼村外围的屋舍塌了许多,越往深处走,保存得越完整,他们很快找到了间门窗完好的屋舍当做落脚点。
李恪出去检查周围的情况了。
窗外的风吹过残垣断壁,如秋坟鬼唱。
芙蕖在闺阁小姐中已是胆大包天的类型了,李恪杀人时人头飞起,她都没有叫出声来,此时却也不免被这鬼村的阴森动静弄得坐立难安。
她总觉得窗外有鬼影晃过,出去却什么都没有。
李恪回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截裙角。
原来是她等不到李恪回来,就蜷缩在他的蓑衣下睡着了。
“……”
他一摸蓑衣,还是潮的。
这里空房有许多,想到昨夜落在肩头的重量,李恪本打算去她隔壁的。
但他要关门,她立马急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他要赶她走,芙蕖就夹在门缝里,好像地里冒出来的,顽固的蘑菇。
他们两个对峙着。
李恪的眼神很可怕,盯着她,一圈圈地缠着手上的布条。
偏偏对面是个极不会看人脸色的。
想到她躲在蓑衣下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有把她扔进外面的冷雨里。
从前露宿倒是还好,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有许多的麻烦事了。这对李恪而言格外周折,因为他每天都需要重新缠一遍布条。她在屋里,他只能冒着雨出去。
他低下头,在清澈的湖水里,解开了缠裹的黑布。他看见了半张遍布疤痕的脸。从下巴到面颊。像是树木的根,盘踞在半张脸上。他没觉得很惊讶,仿佛已经看习惯了这面孔无数次。
也许这张脸也曾俊俏过,但蔓延到侧脸的疤痕已破坏了这种美感。
一副不人不鬼的皮囊,怕风怕雨,怕人间的烟火气。
大概这样已经很多年了。就像是潮湿阴暗的松针下的黑色蘑菇,早已习惯。于是不知道这面具底下到底是腐烂了、还是细细地生长着。
回到屋里时,她又凑了过来。
他没有理她,背对着她,望着檐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
芙蕖发现李恪今天似乎不太想她靠近。
其实她总会觉得他是不爱搭理她的,因为他除了“嗯”和“好”,回应的话都不会太多。
人是通过表情、语言来理解对方的。但这个江湖人遮得严严实实,芙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猜不透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他的嗓音像是被烟熏火燎过的,十分沙哑,偶尔会有点凶。但叫他小气鬼,他总会说嗯。
芙蕖就知道,他只是小气,不是讨厌她。
黑暗里,她看不见这个人的样子。
她小声问,“小气鬼,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雨夜里,没有回应。
李恪看见了她的影子。
她像初生的嫩芽探出枝头,无论怎么样都是鲜亮可爱的。
他的手却缠满黑布条,是为了遮掩下面的崎岖。
她总说她怕鬼。但其实她前头的这个人,若是摘下布条,比鬼还要可怖。
他说,“不讨厌。”
但这声音被烟熏得沙哑至极,很快就被风吹远了。
……
这鬼村的灭门惨事,让芙蕖想起了被抄家的那个晚上,总也睡不好。
那时,她躲在粮草车里,眼睁睁地看着官兵将她家小小的巷子围住。火光、呼叫声,喝骂声。她看见了摔倒的阿娘,滚落在地的柿子。却只能死死地在草堆里捂住自己的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从那天后,她就再也没掉过眼泪了。
半夜,她从梦中惊醒,再睡不着了。
她盯着前头高大的身影。芙蕖想,不讨厌,那就是小气了。
她问李恪,她有些怕,能不能牵着小气鬼的衣角?
李恪没说话。
芙蕖以为今天夜里不会再有回应了。
隔了一会儿。
她面前递来了一截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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