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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饵香惊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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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的寒风刮了整整一夜,也吹了周文朴整整一夜的脑仁疼。他像困兽一样在冰冷的行辕内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干硬的饼子和那张要命的羊皮纸。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个陷阱。无论这暗中递消息的人是谁,其目的都绝非帮他那么简单。一旦他照做,就等于亲手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后果不堪设想。他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苟着,等待或许根本不会来的转机。
可是……等待的下场是什么?被崔猛当成向朝廷示威的工具,用完即弃?或者在这朔方城被活活困死、吓死?
那句“欲破局,饵需香”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香饵才能引来恶虎,才能制造混乱……混乱,才有一线生机。
天快亮时,周文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叫来那个唯一从京城带来的、还算机灵的老仆,将饼子掰碎,混上那包辛辣的粉末,用油纸仔细包好,连同羊皮纸一起塞进他怀里。
“老钱……”周文朴的声音干涩沙哑,“想办法……把这包东西,喂给城外野地里可能出现的狼群吃。记住,一定要在……在这个地方附近。”他指了指羊皮纸上标注的一个地点,那是狼骑日常巡逻路线的一个岔口。“然后,立刻回来,忘掉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起!”
老仆钱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这……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不去办,现在就可能掉脑袋!”周文朴低吼道,脸上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狰狞,“快去!若事成……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败露……你我就一起死在这朔方吧!”
钱伯看着主子那副豁出去的疯狂模样,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得颤抖着接过东西,揣进怀里,佝偻着身子,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溜出了行辕。
周文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他已经抛出了香饵,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两天后。朔方镇边境,黑石滩以北三十里,一处水草稀疏的谷地。
一队隶属于崔猛麾下、打着狼头旗帜的精锐骑兵正在例行巡逻。队正是个满脸凶悍的疤脸汉子,名叫胡狼。
忽然,坐骑不安地喷着响鼻,躁动起来。风中传来一股奇异的、让它们极度兴奋的香味。
“嗯?”胡狼抽了抽鼻子,也闻到了那股辛辣中带着肉腥气的味道。他挥手让队伍停下,派出两名斥候前去查看。
不一会儿,斥候快马奔回,脸上带着惊奇:“队正!前面谷地里聚集了好大一群野狼!正在抢食什么东西!那香味就是从那传来的!怪的是,那些狼吃了那东西后,好像……好像特别狂躁!”
胡狼皱起眉。野狼聚集不奇怪,但这香味和狂躁……他心中起疑,亲自带人上前。
只见数十头野狼正疯狂撕抢着几块看不出原貌的、混合着红色粉末的干硬肉块(周文朴的饼子混了粉末后,在外观上已难以辨认)。吃了那东西的野狼,眼睛赤红,涎水直流,不断发出低沉的嗥叫,甚至开始互相攻击,状若疯狂。
而就在狼群不远处的地上,胡狼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箭簇,那制式……分明是河东镇王琮麾下精锐才会使用的破甲锥!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胡狼!
王琮的人!在这里用加了料的东西喂狼!想干什么?让这些发疯的畜生去袭击我们的巡逻队?还是想毒死我们的战马?!怪不得最近巡边的弟兄老说遇到狼群袭击的次数变多了,原来是他娘的王琮搞的鬼!
“直娘贼!王琮老儿!欺人太甚!”胡狼瞬间怒火攻心,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巧合有多么诡异。在他看来,这证据确凿!河东镇的人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走!回营!”胡狼怒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满腔怒火和那半截“证物”,旋风般冲回大营向崔猛禀报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远处的土坡后悄悄溜走,正是完成了投饵任务、吓得半死的老仆钱伯。
香饵已投,饿虎……已然惊动!
……
与此同时,上京城将军府。
沈宴秋对着那堆散架的滑轮零件发了三天呆。观墨胳膊上的擦伤都快好了,他家公子还处在一种持续的自我怀疑和哲学思考状态。
“摩擦力……对!是摩擦力!还有结构强度!材料也不行!”他猛地一拍大腿,吓了观墨一跳。
失败并没有击垮他,反而激发了他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不服输的理工男之魂(残存版)。他再次扑向那本“天书笔记”,这一次,他不再盲目相信,而是带着批判和验证的眼光去阅读。
“这里不对,杠杆比例算错了……”
“嗯?这个地方的设想有点意思,但可以用更结实的榫卯……”
“为什么非要用水力?畜力行不行?”
他找来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进行更精细的计算和设计。他甚至让观墨去府里的工匠房,软磨硬泡地弄来了一些边角料的铁件和更好的木料。
将军府的下人们发现,三公子这次沉寂的时间有点长,但眼神却比以前那种浑浑噩噩或突发性的兴奋要专注和明亮得多。他不再大喊大叫,而是经常对着图纸沉思,或者小心翼翼地打磨着那些小零件。
一种 quieter but more determined的能量,正在这个小院里积聚。
……
江南别院。
盛长安的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绘制精细的海疆图。这是“观雨楼”耗费多年心血,通过商队、渔民甚至某些特殊渠道才逐渐完善的,远比朝廷官制舆图要详尽得多。
他的目光凝注在东南沿海的几个点上。那里新标注了几个小小的漩涡符号,旁边用细笔写着密报摘要:
“疑似新式帆船,船体狭长,帆形奇特,较官船快数倍。”
“行事诡秘,来去如风,专掠沿海富户及运粮船,不似寻常海寇散漫。”
“战力不俗,接战之巡检司船只皆败,伤亡甚重。”
“其巢穴疑似不在近海岛屿,或远遁外洋。”
“不在近海……”盛长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意味着,这群海寇拥有远超普通海盗的航海能力和后勤支持。他们的船,他们的组织,他们的目的……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倭寇?”他沉吟道。以往袭扰沿海的多是些零散的倭寇,但这次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沉思片刻,取过一张信笺,写下指令:
“一,令东南各点,暂停与可疑新式帆船正面冲突,以追踪监视、绘制其航线规律为主。
二,设法重金招募熟悉远洋航路的疍民、老水手,或曾被掳掠后逃回者,查探其船只细节、人员构成、口音习惯。
三,核查近五年东南沿海各船厂,尤其是民间私坊,是否有建造或改装过此类奇特船只的记录。
四,查阅楼中所有关于前朝‘海师’及海外诸国船制的存档图录,进行比对。”
他意识到,东南沿海的变故,可能不仅仅是疥癣之疾。这片被朝廷长期忽视的蓝色疆域,或许正隐藏着能影响未来大局的变数。
而此刻,来自朔方的最新密报也送到了他的案头。关于狼群,关于那半截箭簇,关于暴怒的崔猛和即将迎来报复性打击的王琮。
盛长安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棋局,总是需要一些意外,才更有趣。”他轻声自语,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浩瀚的海疆图上。
风暴,正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