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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坊局 朔方城的夜 ...

  •   朔方城的夜,格外的冷。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刮在脸上如同刀割。钦差行辕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周文朴周侍郎心头的寒意和屋内的冷清。

      他裹着厚厚的裘衣,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不是因为这北地的严寒,而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和绝望。抵达朔方已数日,除了那场堪称羞辱的接风宴,他连崔猛的面都再见不到。每次递帖子求见,都被对方以“军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他带来的朝廷敕书,仿佛成了一张废纸。他尝试着接触朔方镇的一些文官将领,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就跟他打太极,言语间全是对崔猛的效忠和对王琮的愤恨,没有半分要罢兵的意思。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带来的两百京营兵士,似乎已被变相软禁。他们的驻地外围,总是“恰好”有朔方的骑兵巡逻,美其名曰“保护钦差安全”,实则限制他们的行动。他想派人往京城送信求援,却发现信使根本出不了城!

      他彻底成了瓮中之鳖。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节度使”。在这朔方镇,崔猛就是土皇帝,他的话比圣旨管用。自己这个钦差,不过是对方用来向朝廷示威、甚至可能是将来推卸责任的一颗棋子。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短短几天就憔悴脱了形。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拼死推掉这趟差事。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夜半时分,行辕后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负责守夜的老仆紧张地去应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

      老仆疑惑地将包裹拿进来,呈给周文朴。周文朴迟疑地打开,里面既没有书信,也没有奇珍异宝,只有几块看起来干硬粗糙、甚至有些发黑的饼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粉末,以及一张画着简易符号的羊皮纸。

      “这是何意?”周文朴莫名其妙。是嘲弄?还是……

      他拿起那张羊皮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上面画的似乎是某种行军路线图,标注着几个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潦草的狼头标记。背面则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话:“欲破局,饵需香。慎用之。”

      周文朴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狼头标记,他依稀记得是崔猛麾下一支以骁勇嗜血著称的骑兵队伍的徽记!这路线图……这时间……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这是有人暗中在给他递刀子!这包东西和这张图,是在告诉他,如何给崔猛和王琮之间本就炽烈的怒火,再添上一桶油!

      那干硬的饼子或许是某种诱饵?那辛辣的粉末……他沾了一点嗅了嗅,猛地打了个喷嚏,一股强烈的、类似于某种动物喜爱的香料气味冲入鼻腔。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要让他用这些东西,去“引导”那支骁勇的狼骑,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去“袭击”王琮的某个重要据点!一旦成功,王琮必然暴怒反击,届时……他这钦差或许就能在更大的混乱中找到一丝生机,甚至……坐收渔利?

      但这太危险了!一旦败露,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这暗中递消息的人,又是谁?目的何在?

      周文朴握着那包东西和羊皮纸,手抖得厉害,冷汗浸透了内衫。窗外北风呼啸,如同鬼哭。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进退皆是悬崖。

      ……
      与此同时,扬州府,千金坊。

      这是一家规模颇大的赌坊,日夜喧嚣,筹码碰撞声、赌徒吆喝声、赢家狂笑声、输家哭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欲望横流的画卷。

      漕帮三当家雷豹,此刻正赌得双眼通红。他手气极背,面前原本堆得高高的银锭和银票已所剩无几。

      “他娘的!邪了门了!”雷豹狠狠啐了一口,又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旁边的赌坊管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悄悄对荷官使了个眼色。

      几轮过后,雷豹面前最后一点本钱也输了个精光。他还想赊账,却被管事“客气”地拒绝了:“三爷,您这账……已经欠得不少了。咱们东家说了,小本经营,实在……”

      雷豹脸色铁青,周围赌徒的目光让他觉得无比难堪。正在他下不来台时,一个看似富商打扮的人(赵掌舵的心腹)“恰好”路过,惊讶道:“咦?这不是漕帮的三当家吗?怎的在此……手头不便?”

      雷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拉不下面子。

      那富商却十分“上道”,哈哈一笑,主动拿出几张银票塞给雷豹:“相逢即是有缘,一点小意思,三爷拿去翻本!谁没有个手紧的时候?”

      雷豹犹豫了一下,赌瘾和面子最终战胜了理智,他接过银票,道了声谢,又一头扎回了赌桌。

      结果可想而知,那点银票很快又输光了。富商表示爱莫能助,遗憾离开。而赌坊管事则适时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巨额欠条,逼着雷豹画押。

      “三爷,这数目可不小啊。限期三日,若还不上……您知道咱们东家的规矩,怕是得用您漕帮的份子来抵了。”管事的笑容变得冰冷。

      雷豹失魂落魄地走出千金坊,寒风一吹,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那张巨额欠条,如坠冰窟。这么多钱,他哪里还得起?若是被帮里其他几位当家,尤其是素来与他不和的二当家知道……

      他打了个寒颤。

      而此刻,漕帮二当家罗彪的宅邸里,赵掌舵正恭敬地奉上一份厚礼——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还有一盒来自江南的顶级新茶。

      “久仰二当家雅量,今日特来拜会。”赵掌舵笑容可掬,“在下做些小生意,初到宝地,还望二当家多多关照。”

      罗彪是个面相阴鸷的中年人,他对赵掌舵的来访有些意外,但看在厚礼的面上,还是让人进来了。他瞥了一眼那茶具,确实是好东西。

      “赵老板客气了。扬州码头有码头的规矩,按规矩办事,自然畅通无阻。”罗彪不咸不淡地说道。

      赵掌舵连连称是,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来惭愧,方才来的路上,仿佛看见贵帮三当家从千金坊出来,脸色似乎不大好……唉,这赌字头上一把刀啊,我们生意人,可是万万不敢沾的。”

      罗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雷豹好赌,而且最近输得很惨,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窘迫到被人看在眼里了。这简直是在打漕帮的脸!

      赵掌舵察言观色,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听说千金坊背后……来头不小,逼债的手段也厉害。三当家若是短期内凑不齐银子,怕是……唉,只怕会影响贵帮的声誉啊。若是因此伤了兄弟和气,或是被迫拿出些不该拿的东西抵债,那就更可惜了……”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戳在罗彪的心窝子上。他和雷豹早有旧怨,若是雷豹真被逼得拿出帮中利益甚至地盘去抵债,损害的是整个漕帮,更是他罗彪的利益!而且,让外人看了漕帮的笑话,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罗彪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赵掌舵见目的达到,便适时起身告辞:“在下就不多打扰二当家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日后在码头上,还望二当家行个方便。”

      送走赵掌舵,罗彪独自坐在厅中,看着那套精美的茶具,眼神变幻不定。他不在乎这个赵老板有什么目的,但雷豹这个蠢货,确实该收拾了,正好趁机吞掉他的地盘和人手……

      一场针对漕帮三当家的风暴,在赵掌舵看似无意的几句话中,悄然酝酿成型。

      ……
      江南别院。

      盛长安收到了来自扬州和朔方的密报。

      他看了一眼赵掌舵关于挑动漕帮内讧的进展,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这本就在计划之中。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那份来自朔方的简短报告上:“饵已投于瓮中,待其自择。”

      “周文朴……”盛长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是吓得肝胆俱裂,还是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让我看看你的成色吧。”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北境,掠过中原,最终落在了东南沿海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那里,标注着几个新出现的小小漩涡标记。

      “海寇……新船……”他沉吟着,“是疥癣之疾,还是……心腹之患的前兆?”

      他感觉,这片沉寂已久的海域,似乎正在酝酿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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