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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漕帮规矩 钦差仪仗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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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仪仗终于还是拖拖拉拉地离开了上京城。周文朴周侍郎坐在马车里,面色灰败,仿佛不是去宣抚边镇,而是去赴刑场。他怀里揣着皇帝措辞严厉(但他怀疑对那些悍将有无用处)的敕书,以及一沓子各方势力“拜托”他“顺便”查探的消息清单,只觉得重逾千斤。车队前后,除了礼部派的仪仗,只有区区两百名京营兵士护卫,在这动辄数万边军对峙的北境,简直如同儿戏。他已开始默默起草请罪的奏折,只盼着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怕被罢官也好过埋骨他乡。
将军府内,沈宴知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周文朴“深谈”,只是随着百官在长亭送行时,远远地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预祝周大人马到成功”的场面话。周文朴心神不属,根本没留意到这位沈二公子眼神里的深意。沈宴知暗自扼腕,只得将目光重新放回三皇子的书房和即将到来的春闱上。
而他们的三弟沈宴秋,则完全置身事外,彻底沉浸在了那本意外得来的“天书笔记”里。
他如饥似渴地研读着上面那些粗糙却思路奇特的图画和注释,时而茅塞顿开,时而蹙眉质疑。
“原来如此!这里的杠杆支点设计,虽然粗糙,但原理是对的!比我之前瞎搞的那个强多了!”
“唔……这个关于犁铧曲度的猜想有点意思,但角度是不是太大了点?阻力会不会反而增加?”
“哈哈!这个简易水车图!虽然简陋,但关键部件都有了!稍微改改肯定能用!”
他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甘泉,虽然这泉水有些浑浊,却足以解渴。他不再盲目尝试,而是开始根据笔记上的提示,结合自己残存的现代知识,进行更理性的设计和思考。他让观墨找来更结实的木料、更好的工具,甚至弄来一小块铁皮,试图打造一个笔记上提到的“省力滑轮组”模型。
观墨看着自家公子不再折腾那些吃了会死人的“营养餐”和一点就塌的木头架子,而是对着本破书写写画画,然后做出些看起来……嗯……依旧有点奇怪但似乎靠谱了点的小玩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公子还是不像别的贵族公子那样吟诗作对、走马章台,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沈宴秋的院子,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手工作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时传出。府中下人经过时,都会好奇地探头看一眼,然后窃窃私语着离开。沈三公子又疯了,这次是迷上做木匠了——这成了将军府最新的笑话。沈宴秋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完全沉浸在了知识应用的快乐中。
……
江南,扬州府。
运河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贾的叫卖声、脚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富有生机。这里是胤朝漕运的枢纽之一,也是无数财富与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缓缓靠岸。船主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名叫赵掌舵,实则是“观雨楼”负责江南漕运线的核心人员之一。他此次的任务,是尝试将一批由盛长安名下工坊新生产的廉价但质地坚韧的麻布和一种新式高效缆绳,打入被本地大商会垄断的漕运物资市场。
货物很快卸下,质量颇佳,价格也公道,引来了不少中小船主的兴趣。然而,好景不长。
当天下午,几个膀大腰圆、穿着短褂、露出虬结肌肉的汉子就堵在了赵掌舵的船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头目,嘴里叼着草根,斜眼看着赵掌舵。
“新来的?懂不懂码头的规矩?”疤脸头目瓮声瓮气地道,拇指往后指了指,“这一片的货,都得由‘漕帮’的弟兄们来搬!你们自己卸货,坏了规矩!”
赵掌舵心中冷笑,什么坏了规矩,分明是看他们生意不错,来找茬收保护费了。他面上却堆起笑容,拱手道:“这位大哥请了。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海涵。一点茶钱,请弟兄们喝酒。”
他递过去一小袋铜钱。那疤脸头目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扔给身后的人,脚步却丝毫未动:“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你们这船货,价值不下百两吧?按规矩,抽三成利!”
三成?简直是明抢!赵掌舵脸色微沉:“大哥,这未免太多了些。我们小本生意……”
“多?”疤脸头目眼睛一瞪,“在这扬州码头上,漕帮的规矩就是天!我说三成,就三成!拿不出来?也行!”他一脚踢翻旁边一捆新缆绳,“你这货,就别想卖出去了!弟兄们,给我看好了,谁敢买他的货,就是跟我们漕帮过不去!”
几个汉子轰然应诺,抱着胳膊往那儿一站,煞气腾腾。原本几个有意向的船主见状,立刻缩着头溜走了。
赵掌舵脸色难看,却没有硬碰硬。他知道,这漕帮背后,站着的是垄断扬州漕运利益的几大豪商,甚至可能还有官面上的背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道:“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容在下考虑几日。”
“哼,识相就好!给你三天时间!”疤脸头目嚣张地撂下话,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赵掌舵回到船上,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写了张纸条,塞进一个小竹管,交给一名心腹伙计:“立刻用信鸽传回总部。禀报楼主,扬州线受阻,漕帮插手,索要三成利,恐有本地豪商指使。”
消息很快传到江南别院。
盛长安看着纸条,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触碰别人的利益蛋糕,遭遇反扑是必然的。
“漕帮……”他指尖敲着桌面,“查清楚是漕帮自作主张,还是背后哪几家商号指使的。另外,摸清漕帮内部几个大头目之间的关系,他们的喜好,他们的矛盾。”
“是。”阴影中有人应道。
“至于赵掌舵那边,”盛长安略一思索,“让他暂时虚与委蛇,假意答应考虑,拖延时间。可以让他私下接触那些被漕帮压榨已久的小船主和脚夫,听听他们的怨气,或许……能找到盟友。”
他并不急于用强权或金钱砸开局面。了解规则,利用规则,甚至从内部瓦解规则,才是成本最低的方式。这扬州的水,正好可以用来摸一摸这漕帮的底。
……
而在西北,沙暴过后,在盛长安有条不紊的指令下,灾后重建艰难却坚定地推进着。
被沙石掩埋的水渠被重新挖开,清理出来的泥土被用来加固渠岸。伤者得到救治,死难者家属拿到了抚恤,恐慌的情绪逐渐被压了下去。
盛长安让人散播的关于“张氏粮仓也受损”的消息起了作用,张老爷忙着扑灭谣言稳定人心,一时顾不上再给“试验田”使绊子。加之“观雨楼”的人组织有力,调度得当,甚至带头干活,竟然在短时间内稳住了局面。
虽然作物损失惨重,但新补种的种子已经播下,加固后的水渠更加牢固。风沙过后,天空湛蓝,这片土地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农户,看到“观雨楼”的人说话算话,真的发放补偿、组织生产,开始悄悄向他们靠拢。星星之火,在风沙过后,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盛长安收到西北最新的汇报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天灾是考验,也是机遇。经此一役,他在西北的根基,反而扎得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桑皮纸,手指从西北滑向江南,最后,在上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