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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境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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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雨渐渐沥沥,带着缠人的暖意。而数千里外的胤朝北境,却是狂风卷着沙砾,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朔方节度使崔猛的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报——!”一名斥候满身血污,踉跄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大将军!王琮那老匹夫的赤焰军,伏击了我们的巡边小队!就在黑石滩!刘校尉他们……全军覆没了!”
“什么?!”崔猛猛地一拍案几,厚重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豹眼圆睁,虬髯因愤怒而抖动,“王琮!安敢如此欺我!”
就在几日前,他刚“偶然”得知河东节度使王琮麾下最精锐的一支骑兵的详细巡边路线,正琢磨着找个机会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对方竟抢先下手,还如此狠辣!
几乎是同时,河东节度使王琮也收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战报,只是双方角色互换。
“崔猛那厮!竟敢偷袭老子的人!还全歼?好好好!老子跟他没完!”王琮暴跳如雷,当下就要点齐兵马杀过去。
帐下幕僚连忙苦劝:“节帅息怒!此事蹊跷!赤焰军巡边路线乃机密,崔猛如何得知?怕是其中有人挑拨!”
“挑拨?”王琮冷笑,“除了他崔猛,谁还敢在北境同时对咱们两家下手?定是他故意泄露假路线,诱我精锐出击,他再设伏!好毒的计算!”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双方本就紧绷的关系和盛长安刻意营造的“巧合”下,迅速生根发芽。无论幕僚如何分析,盛怒下的两位节度使都更愿意相信是对方蓄意挑衅。
小规模的摩擦迅速升级为两支边军之间爆发了数次成建制的冲突,虽未全面开战,但伤亡数字不断攀升,边境线上烽燧狼烟日夜不熄。
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很快传到了上京城。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龙椅上的元熙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御案上堆满了边关急报和御史弹劾两位节度使的奏章。
“崔猛!王琮!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为了一块牧场,竟敢擅动刀兵,致使边陲不宁,将士殒命!该当何罪!”
兵部尚书出列,一脸忧国忧民:“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即刻派天使前往调停,申饬二人,令其即刻罢兵,听候朝廷发落!”
“调停?申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嗤笑一声,“刘尚书莫非忘了前几次派去的钦差是如何被那两位敷衍回来的?他们拥兵自重,早已不把朝廷的申饬放在眼里!依老臣之见,当派遣大军北上,以雷霆之势震慑,方能……”
“万万不可!”户部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国库空虚,粮草不济,如何支撑大军远征?一旦开启战端,胜负难料,若是败了,岂不更助长其气焰?届时……”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主和派、调和派争论不休,个个引经据典,却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元熙帝看着这群臣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藩镇之祸,已成痼疾。
……
这场远在北境的风波,暂时还未影响到上京城将军府的宁静。
沈宴秋正蹲在自己小书房的院子里,对着一堆木头和绳索发呆。上次街头痛斥奸商虽然爽快,但也让他意识到空有正义感是不够的。这个世界,终究需要点实际的东西。
他绞尽脑汁回想前世见过的简单机械,试图捣鼓出一个省力点的提水装置,或者改进一下府里常用的那种笨重犁具。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不是工科生,那些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折腾了半天,只做出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奇怪框架。
“公子……您这是……又要做新的‘营养餐’?”观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那一堆木棍,心有余悸。
沈宴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我这是在搞发明创造!懂吗?改变世界的伟大发明!”
观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真诚地建议:“那……需不需要奴才去厨房给您借把斧头?我看这木头有点粗……”
沈宴秋:“……”算了,对牛弹琴。
他泄气地扔下木头,拍拍手上的灰,决定还是去书堆里寻找灵感。回到书房,他翻出一本《工器图说》,看得头晕眼花。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和术语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正烦躁间,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三弟可在?”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沈宴秋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眉目清朗,气质儒雅,正是他那位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二哥,沈宴知。
沈宴秋穿越后和这位二哥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正准备科举,平时待人接物无可挑剔,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二哥?”沈宴秋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快请进。”
沈宴知步入书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上那本《工器图说》和院子里那堆失败的“发明”,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听闻三弟近日颇好此道?可是想为父亲寿辰准备什么新奇贺礼?”
沈宴秋干笑两声:“随便看看,随便看看。”他可不敢说自己是打算改造农业工具。
沈宴知也不深究,自顾自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三弟可知北境之事?”
沈宴秋一愣,摇摇头。他这两天光顾着跟木头较劲了。
沈宴知便将崔、王二节度使冲突升级、朝堂争吵不休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末了感叹道:“……边将跋扈,朝廷羸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可怜北境百姓,又要遭受战乱之苦。为兄每每思之,心中难安。只恨自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为国分忧。”
他说得情真意切,满是忧国忧民之情。
若是以前的沈宴秋,大概会嗤之以鼻,觉得二哥又在装模作样。但现在的沈宴秋听了,却不由自主地被触动。战争、百姓流离……这些词汇对他而言,不再只是历史书上的冰冷记载。
他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穿越者的“上帝视角”和天真:“其实……我觉得朝廷光派兵或者光骂人都没用。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哦?”沈宴知似乎很感兴趣,“三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宴秋努力组织语言,“就是觉得,这些节度使权力太大,既有兵权,又有财权,还能自己任命官员,简直跟土皇帝一样。朝廷想管也管不了。就像……就像一棵大树,树枝长得比树干还粗壮,当然会抢走树干的营养,甚至把树干压垮。”
他顿了顿,试图用更古代的词汇:“得……削藩!对!就像汉朝搞推恩令那样,分化瓦解!或者从经济上控制,比如把盐铁等重要资源牢牢抓在朝廷手里,让他们没钱养那么多兵!或者建立一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强大中央军,谁不听话就打谁!”
他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军校制度”、“文官监军”、“轮调制度”之类的,但看到沈宴知越来越惊讶,甚至有些震惊的眼神,猛地刹住了车。糟了,又说多了!这些是一个纨绔子弟该懂的吗?
沈宴知确实被震惊了。他原本只是想来试探一下这个突然“开窍”的三弟,顺便抒发一下自己的忧国情怀,显示一下自己的境界。万万没想到,竟会听到这样一番……虽然稚嫩,却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削藩?推恩令?控制经济?中央军?
这真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三弟?这场大病,到底让他变成了什么?
沈宴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三弟此言……倒是另辟蹊径,发人深省。为兄受教了。看来三弟近日读书,大有进益。”
他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深邃了许多,仔细地打量着沈宴秋,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弟弟。
沈宴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瞎说的,二哥你别当真!都是从杂书上看来胡诌的!当不得真!”
沈宴知笑了笑,不再追问,又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只是离开时,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沈宴秋看着二哥的背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而此刻,江南别院。
盛长安也收到了北境冲突升级和朝堂混乱的详细报告。
他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如此。”他轻声道,“怒火攻心之下,理智尽失。接下来,该是朝廷那套和稀泥的戏码了。”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然后又缓缓移向西北。
“乱吧。乱一阵也好。”他自语道,“北境越乱,朝廷的视线就越会被吸引过去。我们在西北的动作,才能更从容。”
“至于上京……”他想到刚刚收到的另一条消息:沈家二公子沈宴知,近日与三皇子门下清客往来甚密。
又想到沈宴秋那番关于“削藩”的惊人之语(暗卫详细记录了兄弟二人的对话)。
盛长安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沈宴知……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借势而上,只是心思深沉,格局有限。”他评价道,“至于沈宴秋……这番言论,倒是意外地……契合时局。是巧合,还是……”
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给这位总在制造“意外”的沈三公子,多一点“关注”了。
“传信给京里。”他吩咐道,“下次沈宴秋再有什么‘发明创造’或是需要查阅某些‘杂书’时,让人行个方便,暗中提供些……他可能需要的‘帮助’。不必刻意,顺势而为即可。”
他想看看,这棵意外生出新芽的树木,若是稍加灌溉,究竟能长出怎样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