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光》不言木

7、7、黑色瓶子（7）

　　岑莫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和舒，他正低着头玩自己的游戏，入迷的很，完全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已经醒过来了。
　　等他终于输了手上的这一局游戏骂了一声SHIT后才发现病床上的人现在正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哎，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呢。”放下了手机，“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岑莫摇摇头。
　　“那饿不饿，我给你削个苹果？”宋和舒也不是会照顾人的人，看病人醒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咋办。
　　“我怎么来医院了？”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
　　“你还说呢，在考场晕倒你可是把人都吓坏了，我听我刘姨说我妈接到电话就直接从银行出来了，连假都忘了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你说以你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个试就把自己给考晕了嘛，医生检查了才发现你长期的营养不良，再加上你精神压力太大，再加上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就晕倒了。”
　　“宋老师呢？”
　　“你奶奶昨天没见到人回去还跑去学校里闹了呢。这一闹才发现你来医院了，她那边才消停了下来的。我爸现在去你家了，就是为了你的事情。”
　　岑莫皱起了眉头。
　　宋和舒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别担心，我爸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他还叫了好几个老师陪着一起去呢，而且还请了民警呢，所以闹不起来。”
　　“他们，去找她做什么？”
　　骆晓菁拿着饭盒进来，看着两人在聊天了，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醒了？那就起来吃点东西吧，我专门跑去择仙居给你熬的汤呢，这汤可补了，一定要多喝点。”一点将餐盒里的食物摆出来一边说。
　　“你去舅舅那边也不知道给我带点肘子回来。”说着还咽了咽口水，“好想念舅舅的手艺。
　　骆晓菁一点都不给自己儿子留面子，“你看看你这胳膊腿，再吃可就成个大胖子了，到时候可没女孩子喜欢你。”
　　宋和舒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好像是比以前圆润了一圈了。
　　岑莫坐了起来，他端起餐盒听话的将汤喝了，然后说：“骆姨，宋老师他——”
　　“他会处理，你就好好的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到时候就可以健健康康的去一中上学了。”
　　“可是许秀丽她不会轻易松口的，她是想，拉着我的。”说着不禁红了眼眶。
　　他很早就没有了母亲，骆晓菁对他很好，就像母亲一样，所以他在遇困难的时候会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骆晓菁微笑着摸了摸岑莫的头，“我们会解决的，你只要放心的准备好去上学就可以了，你宋老师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许秀丽遇到他也一样占不到便宜的。”
　　岑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力的扯着自己的嘴角，微笑的看着骆晓菁。
　　“咔嚓——”
　　两人被这动静弄得同时回头看，就瞅着宋和舒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拍照。
　　被抓包的宋和舒并不觉得尴尬，而是拿着手机里的照片给他们看，“你们瞅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才是母子呢。”说着嘟了嘟嘴，“我都有点嫉妒了。”
　　骆晓菁一巴掌拍在宋和舒的屁股上，“我看你是三天不挨打，皮又痒了。”
　　宋和舒推开一步，揉着自己并不痛的屁股，看着岑莫，“我觉着你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哪个垃圾桶边捡来的。”
　　骆晓菁笑着说：“我也想知道你是从哪个垃圾桶捡来的，这样我好还回去。”
　　岑莫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拥有那样的家庭和那样的遭遇，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可以认识宋玮和他的家人，让他体会到从来都不曾体会到的温暖。
　　看着现在这样的场景，他也说不出该不该抱怨这样的命运了。

　　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过自己的岑莫，喻鸣飞坐在窗边望着对面的墙壁。
　　他昨天晚上又挨打了，他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不到自己脸上乌青的伤痕，只知道连眨眼都是疼的。
　　他不想睡觉，靠在窗边坐了一天了，就好像能够将对面的墙看穿一样，只要没有了对面的墙，就可以看见照片里的蓝天白云。
　　李兰芝很早就出去了，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昨晚的施暴。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早餐，但是喻鸣飞没有一点胃口，疼痛好像让他忘记了饥饿。
　　他将练好字的纸小心的藏在床的隔板下面，就是怕李兰芝发现。
　　他期待岑莫看到他的组词造句后的一句夸奖。
　　只是他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人来看自己。
　　喻鸣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人搬动了，然后有湿湿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移动，再后来他感觉有人掰开了自己的嘴喂了什么东西进去，他已经尝到了苦味，下意识要将东西吐出去，但是那人并没有让他如愿，和着水一同灌了下去。
　　接着就是断断续续的低泣，有一滴滴的水珠滴在自己的手臂上。
　　终于，喻鸣飞听出了那人的声音。
　　是啊，这个屋子里除了她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其他人呢。
　　努力的睁开眼睛，看见李兰芝已经哭花了的脸，她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害怕自己离开一样。
　　喻鸣飞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要跟李兰芝说什么，说没关系吗？不，原谅的话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他也害怕李兰芝跟自己说什么，他已经听得太多道歉的话了，她每次道歉之后就会是各种借口，打人不是故意的，喝酒不是故意的，生活变成这样不是故意的，造成这样的人是那个他没什么印象的父亲，接着就是悲伤和怨言。
　　他听得太多了，已经不想再听了。
　　所以闭上了眼睛接着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兰芝又不在家了，桌上是做好的饭菜。
　　是的，不是速食的食物，而是用盘子装好的做的饭菜。
　　喻鸣飞忘了这是多久以前的待遇了，他坐在凳子上，拿开罩子，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菜已经冷了，这说明李兰芝已经出门很久了。
　　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再不愿意东西他也知道身体是撑不住的，所以，他把碗里的白米饭吃干净了，菜吃了三分之一。
　　将吃剩的菜放进冰箱里，他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吃上这样的菜。
　　那本曲谱他已经全都学会了，但是李兰芝没有带来新的谱子，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的练习以前学过的谱子。
　　有的时候他会随便弹，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弹什么，也不管弹出来的是什么，大汗淋漓让他觉得很过瘾，就像发泄了所有的悲愤与不满一样。

　　在见到岑莫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情了，岑莫拿着新准备好的照片过来。
　　喻鸣飞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这个小老师没有忘记自己，不管他会不会跟自己说，只要能看见他，喻鸣飞就觉得高兴。
　　岑莫这次准备的是动物的照片，各种动物，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有。
　　喻鸣飞在看照片的时候眼睛都是放光的，他看着上面的动物，原来叫那些名字的动物都长成这样啊。
　　太想看清楚手机上的照片了，所有不小心碰到了眼角的上，不禁叫了起来。
　　岑莫问他，“怎么了？”
　　喻鸣飞也没有遮掩，说：“没事儿，就是不小心碰到眼角的伤了。”
　　“伤？怎么会有伤？”岑莫垫着脚要去看喻鸣飞脸上的上，但是喻鸣飞没有开灯，所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大略看见床边的阴影。
　　“我妈前两天又打了我，不过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刚碰一下都在叫疼，怎么可能会没事。”岑莫担忧的说，“有擦药吗？”
　　喻鸣飞软糯的声音说：“擦了，放心吧，没事。”
　　自从跟着岑莫学习以来，喻鸣飞普通的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两个字一两个字的往外蹦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岑莫收回了手机，背靠在墙。
　　喻鸣飞摇摇头，“我不知道呀，就她回来了，看见我站在房间门口，就过来了。”
　　自从遇见了喻鸣飞，岑莫就不觉得自己苦了。虽然自己每天都很累，要应付许秀丽，有太多难听的流言蜚语，吃穿用度都要靠着自己精打细算，但是自己起码能够站在天空之下自由的呼吸，可以看见蓝天白云，也有宋老师一家人的帮助。
　　而小鸣飞却只能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面对母亲所有的喜怒哀乐，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哥哥，你说我可以站在阳光下吗？”
　　岑莫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直是喻鸣飞的那个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是他真的好想帮他，让他可以站在阳光下，可以只有的欢笑和奔跑。
　　他可做什么呢？
　　自己现在这样的状况其实也并不好，宋玮上次去找许秀丽聊了很久，许秀丽怎么也不肯松口，好赖话都说，也说了岑莫未来的学费都归他交，许秀丽也依旧油盐不进。
　　在许秀丽看来，宋玮就是来跟自己抢人的。
　　她再怎么讨厌岑莫，岑莫再怎么恨她，她也不可能放手，因为岑莫是唯一一个可以为她送终的人，她不想死后被人随便一烧一扔就了事了。
　　即使岑莫说了，以后她的身后事会负责，她也不信。
　　只要待在她身边，她才相信这个人不会丢下她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