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光》不言木

4、3、黑色瓶子（4）

　　不知道是不是岑莫开始关注这房子的男孩的原因，他有听到周围讨论李兰芝家的事情。
　　说是李兰芝的男人很早就走了，李兰芝一个带着儿子很不容易，但是自从他男人离开后，几乎没有人再见过他们当初机灵可爱的儿子了。
　　中年妇女边走边对旁边的人说：“你不知道，他儿子可聪明了，那钢琴弹得可好了，我女儿说那弹的可都是世界名曲。就是这么聪明的孩子从那么小开始就被人关在房子里，太可怜了。”
　　岑莫这一次走的很慢，跟在闲聊的人后面。
　　另一个人说：“前段时间一个男人倒在李兰芝家里，她儿子在里面弹琴，她就坐在地上哭，衣衫不整的样子也是让人心疼，一个女人也是不容易呢。也说着孩子也是，外面这么大的动静，他硬是没有出来看看。”
　　“也是，这娃儿是无情了些，妈在外面哭得那么惨，他在里面弹琴谈得越是有劲儿，果然是他爹亲生的啊。”说着又换了个话题，“最近李兰芝开始喝酒了，我都已经撞见好几次了，在道儿上遇见我还劝他少喝点呢，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我。”说着摇摇头。
　　“也就是她还守在家里等男人回来，要是我……”
　　后面的话岑莫没有再听了，前面的几个人走远了。
　　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喻鸣飞，他不禁内疚起来，那个男孩原来是真的想要知道晚霞是什么样的啊。

　　宋和舒正在教室里和后面的人打闹，晃的一下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就停下了动作，正好被人偷袭成功了。
　　宋和舒恨了他一眼，“待会儿回来收拾你。”
　　走出教室，岑莫靠着墙站着等他。
　　“你怎么下来了，想我了？”宋和舒的胳膊放在岑莫的肩膀上，但是很快就被岑莫躲开了。
　　宋和舒的胳膊因为没有了支撑，身体失去了平衡，差点摔了。
　　“手机借我用一天，明天还你。”
　　宋和舒忽然来了兴趣，“借我手机干嘛？”笑着看着岑莫。“要给什么人打电话？有喜欢的人了？”
　　“你才初二。”
　　“嗯。”
　　“早恋不好。”
　　“我没早恋。”宋和舒反驳。
　　岑莫说：“我明天还你，你早恋的事情我不会说的。”
　　手机已经递到了岑莫手里，嘴里还是在解释，“我真没早恋。”
　　“嗯，我知道。”
　　宋和舒瞧着人将手机放进裤兜里，“别告诉我爸我把手机带来学校啊。”
　　“不会。”

　　再一次走到那个小巷，岑莫主动停在了那个窗户下面。
　　里面的人还在练琴，琴声顺着窗户的缝隙飘了出来，钻进了岑莫的耳朵了。
　　等琴声停下来了，里面一片寂静。
　　他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在吗？”
　　喻鸣飞本来是坐在琴面前发呆的，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岑莫了，有点失落。
　　这忽的听见窗外的声音，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但是还是站起来走向了窗口，挤在缝隙里。
　　当看见岑莫的时候，他失落的心情被喜悦取代了。“我在！”
　　岑莫听见男孩清脆的声音，也被他感染了，心里有些小欢喜。
　　他摸出宋和舒借给他的手机，捣鼓了一下，将手机屏幕举起来对着那个缝隙。
　　“这个就是晚霞，橙色的，在傍晚出现。”
　　喻鸣飞看着手机里亮丽的颜色，眼泪突然从眼眶里冲了出来。
　　“这个是橙色？”
　　“嗯。”岑莫说。
　　“这，就是晚霞？”贪婪的看着图片上的景象。
　　“嗯。”
　　岑莫听见了他吸鼻子的声音，“你怎么了？”
　　喻鸣飞用手抹了眼泪和鼻涕，说：“真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喻鸣飞这样说，他好像能够体会这种感觉，好像懂他的渴望。
　　岑莫只下载了一张晚霞的图片，但是他现在想要给男孩看更多。
　　在宋和舒的手机相册里看了一圈，发现有几张上课偷拍的照片，还有他们打篮球偷拍的照片，他都一一翻出来给喻鸣飞看。
　　“为什么要上学？”看完照片后，喻鸣飞疑惑的问。
　　岑莫靠在窗下，说：“要走出去，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创造…世界…？”
　　“我们生存的地方叫大世界，而围绕我们生活的是小世界，我想要逃离现在的小世界，去找一个更好的世界生活。”那里不会再有难听的谩骂声，未来不会被别人捏在手中，稍稍不注意就会被拉入他们的地狱里。
　　“外面很大？”
　　“嗯，很大。”
　　喻鸣飞也背靠着墙壁，“我想去看看，大世界。”眼里忽然有了光，“我也想上学。”
　　岑莫很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走出去，但是话到嘴边却没有问出来。
　　“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这三个字特别的激动，双手握住窗上的围栏。
　　那激动的语气就这样打进了岑莫的心里，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在意自己说的话，他能感觉到在木板的对面是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嗯。”
　　这个男孩他认识才不到一个月，自己却轻易的给出了这样的承诺。

　　李兰芝现在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虽然依旧是漂亮的裙子，但是却是一幅醉醺醺的模样。
　　现在她很少再看那盒子里的照片了，即使那盒子被刚在客厅的鞋柜上生了灰，她也没再打扫一下。
　　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关就是很久。
　　有的时候屋里会飘出来酒味儿，喻鸣飞闻着也是皱眉头而已。
　　他只知道李兰芝一喝了这个东西脾气就会变得特别喜怒无偿，所以他不喜欢李兰芝喝这个。
　　之前因为讨厌这个味道去抢了李兰芝手里的酒瓶子，换来的却是一顿打，那次挨打让他知道，醉酒中的李兰芝，是会打人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喻鸣飞更不喜欢和李兰芝了。

　　看着已经清醒过来，恢复了温柔美丽模样的李兰芝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饭，喻鸣飞站在李兰芝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次说谎，他是紧张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平静的看着李兰芝，说：“妈，之前那个MP3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在炒菜的李兰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啊？床上找了吗？”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锅里的菜。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没找见。”
　　“待会儿我去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了，我再去买一个。”
　　见目的打成了，他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怎么可能会找到呢，那个MP3已经被岑莫带去录音了，现在根本就不在家里。
　　见人还站在后面，李兰芝转过身说：“快出去，这里油烟这么大，回你房间玩儿去。”
　　为了杜绝他接触外面的世界，几乎所有可能会让他看到外面世界的地方都被遮上了，所以厨房除了油烟机可以散油烟之外，没有其他方式了。
　　喻鸣飞回到了自己房间，坐在钢琴前面。
　　他知道，听岑莫说了，钢琴很贵了的，需要花很多钱才可以买到。
　　但是他从来对这些物质上的东西都没有概念，只要是李兰芝带回来的，他可以用的他都直接用了，李兰芝不会跟他说这些，他也没有机会了解这些。
　　自从岑莫承诺了要给喻鸣飞上课开始，他就开始教喻鸣飞上课了。
　　小小的MP3从缝隙了穿过，然后对照着他写的字一字一句的教喻鸣飞认，读音就录在那个MP3里，方便喻鸣飞随时可以听到。
　　喻鸣飞很聪明，教过的东西很快就记住了，他会读拼音，会根据拼音认字，会认真的写岑莫交给他的每一个字。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两个暗度陈仓。
　　宋和舒只知道岑莫开始频发的借走他的手机，只知道每次还回来的时候手机会出现很多奇怪的图片，不是小鸡小鸭就是彩虹白云，每次问岑莫的时候，岑莫总是沉默。

　　还有半个月就要考试了，岑莫兼顾三头虽然让他有点累，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向现在这样满足过。
　　他会小心的收好喻鸣飞写的每一张字，这些字是绝对不能留在房子里的，要是被打扫的李兰芝看到了，他们的事情就会被发现，所以每次写练完字的纸都会被岑莫带走，并且会给他带来新的纸替换。
　　许秀丽每天变着法的整岑莫都整累了，最近反而消停了不少。
　　有人也劝过他，说是岑莫考了好学以后能赚大钱，她也就跟着享福了，许秀丽却看得很明白。
　　她知道自己家的崽子是个什么人，想着法的要逃出去，心里是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她，要是让他走了，怕是死都不会回来了。
　　既然人家飞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她又怕自己死了被人随便烧了葬了，所幸就拉着岑莫，让他永远都守着自己，守到自己老死。
　　许秀丽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给岑莫找好工作了，就在附近的化工厂里，她还是拖关系弄到了这么一个名额，毕竟岑莫还未成年，按理是不会收的，她在这里还是下了不少的老本的。
　　就等着岑莫一考完试就可以送进去了。
　　看着岑莫回来，两眼一闭靠着摇椅上，说：“怎么现在才回来，想要饿死我吗？”
　　岑莫看了他一眼，回房间放自己的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想着我死了你就解脱了。”冷笑一声，“没门儿，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可不能让你再去祸害其他人。”
　　说的自己多伟大一样，“你这灾星，谁要是沾染了你，那就是不得好死。”
　　岑莫想：要是这样，你不是也应该死了。
　　从老旧得已经泛黄的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青菜，打算随便做一碗面吃了。
　　“你那个考试什么怎么还不开始？”
　　岑莫在厨房里烧水，没有理她。
　　“你聋了吗？”许秀丽扯着嗓子喊，“我问你话呢？”
　　岑莫边洗菜边说：“六月十八号考试，考两天。”
　　得到答案的人摇着摇椅说：“哦，那我该联系梁主任了，九号就可以去上工了。”
　　对于这个结果，岑莫是早就知道的。他懒得反驳，只要能去上学，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想过考试后要工作，他必须为自己挣足够的生活费还有学费，虽然说自己只要成绩够好可能会拿到减免学费的资格，但是他还需要生活，还有课费这些杂的费用，这些都需要用钱。
　　只是这个工作他不可能按照许秀丽的安排，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赚到了钱这钱也不会进自己的口袋的。

　　没有找到那个旧的MP3，所以李兰芝又买了一个新的，拿回来的时候里面已经下好了新的曲子，与往常不同的是里面有十几首新的曲子。
　　她说现在有的时候太忙了，可能没有办法即使下载新的曲子，所以一次性下载了这么多，等他都练会了以后，再下新的的。
　　新的曲谱也一并交给了喻鸣飞，这些打印好的曲谱被订书钉装订在了一起。
　　喻鸣飞拿着新的曲谱回了房间，坐在钢琴前看谱子，以前都是给他一首他学一首，现在突然手上有这么多，他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最后还是决定从第一首开始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