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清语潇湘

8、十 从今以后 天地骤

　　天地骤静，风烟俱熄。
　　九重天宫阙刮过一阵微风，撩了几个小神官的发丝，他们疑惑地看向风来的方向。
　　“风神又作妖？”
　　“轰隆隆……”回应他的是逐渐加强的轰鸣声，那人被惊得直接沁出一层冷汗。
　　“快……快去找凯旋神官！叫战神殿下！”
　　还没来得及，一声凤鸣惹得四处仙铃狂响，逐渐狂暴到当场碎裂。众人被威压直接打得跪在了地上，以匍匐的，最尊敬的姿态，却恶狠狠地想看清眼前的“闯入者”。
　　结果在风尘中出现的却是衣冠楚楚的金衣战神。他如花的眸子睁开，看到这片狼藉样子，吓了一跳。
　　“我干的？”
　　仙官感受到了突然解除的威压，都无力地直接趴在了地上。
　　方初眼皮一跳，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神力还真恢复了不少……”
　　终于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朝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虽然样子像是在发抖。
　　“殿下。”
　　“嗯，回来了。”
　　方初捋了捋自己并没被吹乱的头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尴尬。
　　虽然自己貌似差点毁掉这个好不容易重建的天庭。
　　“殿下什么时候下凡的，下官为何不知？”
　　方初有些危险地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似乎是思考了好久，才想明白，“文曲？”
　　文曲星君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忙继续搭话道：“殿下，这真的不重要吗。”
　　“……”好吧虽然他确实惹了不少麻烦。
　　这个文曲星君业务范围极其广泛，既负责天天给人界下降人才，也负责记录着神界的大事小事，而这人对于方初，其实更像一个碎嘴子的老妈子和他不听话的皮儿子，是的，负责记录并关照他的各方各面，著作是那本坑死方初的《战神典》。
　　方初默然了
　　合着自己还没找他算账，他自己就先找上门来了？
　　“您这次为何如此大火气？又是何时下凡？碰见什么烦心事了？”
　　方初脑子要炸掉，于是继续用那种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直到这位尽职尽责的老妈子腿打了哆嗦，然后颤颤巍巍地告退为止。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硬给战神殿塞了一箩筐的政务清单。
　　方初心里只想贬了他。
　　战神殿下此时正坐在战神殿内，一敲一敲地磕着自己的脑袋，直到通讯连接成功的声音想起，他才猛的坐正，一副高兴的样子。
　　“沈临江！”
　　“战神殿下。”
　　……
　　两句话同时响起，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还是凯旋仙官先咳了两声化解了尴尬。“哦，他在我旁边，是我发的连接。”
　　“……所以说赶紧改进这个破东西吧，早用不惯他了。”
　　“殿下，我已经下凡了，正在一切按照你的指示行事。沈公子也很配合我的行为，但是这两天总盯着我的脸发呆，我觉得他可能是出了点问题。”
　　方初一愣，“嗯？”
　　“我觉得是相思病。”
　　“噗……”方初实在没忍住，笑的快岔了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这次是你平常的模样，是不是应该改一改？”
　　方初表情又迅速收敛，“你用的是第二套假面吗？”
　　“对啊，就是最平常用的那个……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下来连面具都没戴？”
　　“啊对啊。”
　　“我说怎么一个也没少……你可真会给我找事情。”
　　方初翻着自己放假面的盒子，有些想笑，“我见他还用假的啊。”
　　“你之前——”
　　方初却冷声打断了她，“我哪有之前。”
　　“……”
　　“我说是重新开始，那之前就都不算数。从这次开始才算的。”
　　凯旋仙官却说：“那你之前的仇呢。”
　　“什么仇。”
　　“他害你挖——”
　　“不记得了。”
　　被打断了她也不恼，就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道：“你没救了。”
　　方初抬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需要你来教授我如何对待我喜欢的人？”
　　“我这样自然是管的太宽了，我会改正。”凯旋仙官转头看向一直盯着他发呆的沈临江，“我把连接接给沈临江。”
　　等了有一会儿，方初也不知道接没接上，因此不敢说话，怕自己太自作多情。
　　但是沈临江也不说话，于是两人就这么默然着。
　　终于还是沈临江先开的口，“你觉得我现在最想你哪一点吗。”
　　“嗯？”
　　连方初都没有注意到，和沈临江一说话，他的声音就已经软的不像样子了。
　　“我想，你可长得真好看。”
　　“只有长相吗？”
　　“不止啊。我还想，你比他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多了。你更像个掌权者的样子。”
　　方初都有些飘飘然，“总之就是他样样不如我就对了。”
　　沈临江笑了，“是。”
　　方初嘿嘿地笑出声，像个傻子，“沈临江。”
　　“嗯？”
　　“我好，想，你，啊。”
　　沈临江听他这软软糯糯的声音，软绵绵像个撒娇的小孩子，“那我等你下来。”
　　“唔……你那里得一个月过去了。你就没想过我啊。”
　　沈临江哄孩子一样，“你好好做事情，我好好修炼，战神殿下不要总撒娇，以后就管束不了下属了。”
　　方初又傻笑，晃了晃小匣子，啪嗒掉下来一个东西。
　　方初弯下腰去捡，却发现那是一个晶莹的颗粒般的小晶石。
　　“怎么了？”
　　“偶然发现了一个金色的小石头。”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嗯。”
　　沈临江：“既然神界和人间计时不同，那你这里说一句话的时间，在我这里不就很长很长了？”
　　方初笑道：“神识的交流是有自己独立的方式的。这个东西我出生之前就有了，谁知道怎么做的。”
　　沈临江：“就是感觉神奇，就像现在我和你其实是在一起的一样。”
　　方初：“现在倒真是想拜一拜这位鬼斧神工的先人。”
　　沈临江：“不过为什么在你教给我之前我都没有听过这个方法的？”
　　方初安静了一会儿，“这也是我小时候别人教给我的。可能是一种秘法？”
　　“一学就会的秘法。”
　　方初也跟着沈临江话里的笑意笑了。
　　“是啊。”
　　沈临江看着旁边的凯旋仙官，她一直坐在旁边似乎是百无聊赖，一时心里有个莫名的想法。
　　他开口叫了一下凯旋仙官。
　　凯旋仙官却没有理他。
　　再次呼唤她。
　　她却还是一样。
　　他心里沉了下去。
　　方初听他好久没说话，有些探究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方初从他语气里倒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转头研究着那块黄澄澄的晶石。一时有些疑惑，“我倒是从来没见过这块晶石。”
　　“嗯？”
　　“亮闪闪的，”
　　“触感如何？”
　　方初依他所言仔细地摩挲了几遍，“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这表面摸着一点也不舒服。”
　　“……”
　　“怎么了？”
　　沈临江却没回复他这句话，“你现在身边环境如何？”
　　“嗯……光线不错。啊！刚刚文曲又在门前经过了！我先干正事去了。”
　　啪得通讯连接挂掉，沈临江转头看向凯旋仙官，这时候这个女人好像才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
　　沈临江叫了她一声。
　　“嗯？说完了？这么快。”
　　沈临江默然。
　　“怎么了？”
　　“你还和别人用过这个连接吗。”
　　凯旋仙官似是思考，“那倒没有。似乎只有殿下才能接通这个。”
　　“刚才你估计我和方初说了多少话？”
　　凯旋仙官皱了皱眉，“约莫两三句，时间不长。”
　　难道真有一套自己的计时方式？
　　凯旋仙官站起身来，仰头直视他，“怎么了？”
　　沈临江闭了眼，“没什么。”
　　凯旋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了还有，我不管你和战神殿下是什么关系，请不要直呼他的名字。没人有资格这么叫。”
　　“不好意思。”沈临江摸着自己心口，心跳快得令他发慌。
　　凯旋仙官走到门口，“我叫路长英。是战神殿下座下唯一心腹仙官，仙号凯旋。”
　　沈临江等到自己的心跳平息下来，才懵懵地抬起头，“又这样了……”
　　他早该想起来，他曾经和那个人也建立了通讯连接。是那个人首先连通他的，他怎么会怀疑方初。
　　“咚”
　　似乎有东西因为他坐下的动作而掉到了地上，沈临江俯下身准备把东西捡起来，却在看到自己手腕的那一瞬，愣在了那里。
　　那是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嵌进了自己的手腕上，和那根红绳同一个位置。
　　现在正荧荧泛着渗人的红光，隐隐有着幽冥的光泽，并不是什么友善的符咒。
　　沈临江心里咯噔一声。
　　他捡起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从心口处掏出了那本《战神典》。
　　结果还没翻几页，果然找到了这个东西。
　　“牵丝……”
　　能够操控中术之人的心智和情绪，时间长了之后甚至能远程摄取中术之人的魂魄。
　　据说是战神方初首创，在当年方初整肃天庭一战中有重大作用，成功诛杀上届天神。但在重塑后，被方初列为禁术封入禁术典籍，无人能得知使用方法。
　　无人能得知……
　　沈临江反反复复摩挲这五个字。一时心里堵的很。
　　“据说，施咒者能够时时监控中咒者，并进行七情六欲的操控，在使用时，牵丝会变成暗红色……”
　　沈临江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很想哭，但是又觉得过于轻率。
　　怪不得。
　　怪不得！
　　一直藏在红绳的下面。
　　而红绳一看到方初就自动认了主。
　　怪不得一直会有这种突兀的情绪。
　　到底是为什么。
　　方初为什么要操控自己。
　　“啪”一声，沈临江又听到了老者的声音。
　　“你最近烦心？”
　　“不是最近，是刚刚。”
　　老者叹了口气，“为何？”
　　“……”
　　“不愿说？”
　　“先生，您当初给了我一根红绳。”
　　“嗯。”
　　“你清楚那是什么用途吗。”
　　老者沉默，没能接话。
　　沈临江轻笑一声，“我觉得我被骗了。”
　　“沈临江。”
　　“……”
　　“你最不该怀疑他。”
　　沈临江却说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一起来骗我。”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帮你了。”
　　“呵，就是帮他给我下牵丝吗。”
　　老者沉默。
　　“方初会牵丝，你帮他下。方初会通讯连接，你也会。而且只有你们两个会。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还是依旧的默然。甚至让沈临江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我说，从今以后，你们两个我谁都不会信了。”
　　这几年几乎是转瞬即逝，沈临江每天疯了似的练功，路长英差点认为他头脑失序。
　　每年的除夕，洛翎儿和洛明光都会来看他，然后顺便恭敬地拜拜路长英。
　　搞得她好不尴尬。
　　而方初把天庭各处都安顿好，终于准备下来搞自己真正的事业了。
　　凤鸣那天刚好空闲着，于是准备跟着方初一起下凡。
　　“上回我来的时候，那声凤鸣是不是你干的？”
　　已经化为人形的凤鸣正给自己的孩子挑选新屋的材料，只是象征性地理睬了方初一声。
　　方初：……
　　“麻烦您停停好不好，您距离涅槃还那么久呢，这凤凰蛋可暂且孵不出来呢。”
　　凤鸣抬眼看了看他，“那也总比你喜欢雄性没孩子好。”
　　方初：……
　　麻烦让让，您还有过老婆呢？
　　“你那孩子不是拔凤凰毛生出来的吗？”
　　凤鸣：……
　　终于两个人相看两相厌。凤鸣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准备揍他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一顿。
　　后来他及时想起来了，打不过。
　　“你说你当鸟的时候多好，为什么要当个人。”
　　打不过也得打。
　　“据说他们都说凤凰分雌雄啊。”
　　打死最好。
　　终于凤鸣的指尖开始闪动赤红色的魂火。
　　“……”
　　“所以那是你和青鸾的孩子？”
　　啪，魂火灭了。
　　“是。”
　　“你们凤凰是蛋生啊。”
　　啪，魂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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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注：引自《小学绀珠》卷十），如今鹓鶵，鸑鷟涅槃未果陨落。青鸾被魔族控制，鸿鹄失踪。天界就剩火凤一只神鸟了。
　　想来，也是思念妻子和亲友的。
　　“你把孩子封在蛋里？”
　　“嗯。”
　　“然后等你涅槃把他烤熟了？”
　　啪……
　　方初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准备等你涅槃将神火之力传给他，让他继承你的魂魄？”
　　“嗯。”
　　方初想了有一会儿，“青鸾……不会同意吧。”
　　“可是若不这么做——”
　　“可是若是这么做了，你知道，你会死吗。”
　　“死于涅槃，无怨无悔。”
　　方初沉默，“世间唯一一只凤凰后裔，他也会被人追杀的。”
　　“所以我希望战神殿下能保护他。”
　　方初看着凤鸣的眼睛，郑重而又陌生。
　　方初其实在想，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如何去保护这颗凤凰蛋。但话到嘴边，他没能说出来。
　　“我当初在蓬莱岛种过一颗梧桐，修成灵身后是木灵之王，到时候，我会把小凤凰寄养在他那里。”
　　“多谢。”
　　方初沉默了好久，才想起来他本来不是来干这个的。
　　“糟了！下面又该过了半个月了！”
　　此时的凯旋仙官怀疑，如果方初再不下来，沈临江就要被他自己逼死了。
　　很危险。
　　这个人现在浑身上下哪里都写满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