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清语潇湘

18、十 修罗忘生 忘生出场

　　沈临江刚还和方初一起，这会儿一转身便已不见了对方身影。
　　他眉眼一凛，便知事情不对。到底是和天下第一学了许久的功法，风声一变，他转身便挡住了突袭而来的掌风，却在看到面前那男人的时候愣住了，“师傅？”
　　洛明光看到他似乎也很意外，“你怎会在此？”
　　“我跟着神官殿下来的，在黄泉这里有些事情。”
　　洛明光“哦”了一声，四下找起什么来。
　　“您在找什么？”
　　“还不是洛翎儿那丫头，偷偷跟了我来，结果自己迷路在这里了，给我烧了信来，却到现在也没见到她人影。”
　　沈临江蹙眉道：“她学艺不精，怎么随意就放她出来闲逛。”
　　洛明光道：“你们两个原本定着亲事不是，也是我们不对，看你境界越发纯熟，竟觉得翎儿不需要多么强大，也就放任着她，却不想给她惯出这种毛病来。”
　　沈临江没接他的话茬，观察着四周的雾气道：“这应当是迷雾，师妹想来是也陷在迷阵里了。”
　　洛明光“嗯”一声，便跟在沈临江身后，同他一起往冥府走去。
　　“为何到此？”
　　“我与殿下约定于此，或许能到这里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见到他后也好一起去找翎儿。”沈临江眼见身边的雾气越来越大，问道，“翎儿给你烧的信写了什么？”
　　“她说迷踪来寻，却没给我具体方位，但那灵力我确信是她的。”
　　两人又沉默无言地走了一会儿，洛明光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雾气近乎目不能视了。”
　　沈临江伸手给两人的手腕加了一把灵锁，“殿下教我的，这样不会迷路。”刚说完，他便沉默了。好吧，虽然他和方初已经走失了。
　　但洛明光却好似没想到这一点，笑呵呵道：“殿下真是什么好东西都传授给你。”
　　沈临江想起方初那张没事找事的脸，一时有些想笑，“他若是有你教我一半的认真，我便能多学些了。”
　　洛明光只当他是调笑，并未当真，他尝试着用灵光挥散那恼人的雾气，却屡屡受挫，“这雾障缘何如此顽固，竟挥也挥不散。”
　　沈临江道：“这东西与平常雾气不同，平常迷雾泛着青黑，这个倒是白的干净。还是不要轻易去试，万一这东西能吸收功法，怕是个遇强则强的主儿。”
　　洛明光道：“我倒是老糊涂了。”
　　“师傅救师妹心切，只是心境沉稳这事可是当初您教给我的。”沈临江不咸不淡道，“如今您反倒在弟子面前犯了条例，真是时过境迁。”
　　他这话明显反冲，洛明光却没生气，笑道：“这些年过去，我确实老了，记性也不好，心性也大不如前了。”
　　沈临江停步，和洛明光是两步的距离，“师傅在第一次教我的时候便告诉我要感受风向的流动，感受世界万物尽在眼中。”
　　洛明光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的“师傅”指的是他的“神官”师傅，笑道：“怪不得你能接下我误打误撞那一掌。”
　　沈临江微一撤步，右手闪至身前，向洛明光打出一记强劲的掌风，洛明光却仍站在那里，没有接下他这一击。“临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临江淡然收回掌，洛明光抬头看已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大弟子，却见他已然不再是刚刚那幅温润有礼的样子，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师父虽不像那个半吊子教人从巅峰开始教，但也循序渐进地教了我十一年，即便无法和那人一般依据我的一个举动便认出我，但也不会在马上伤到我时，掌力仍是向前。”
　　“师傅是宗门人的表率，天狗一役众人皆倒他仍独立，你却说自己心性已老。”
　　沈临江一字一句道：“你连这些都不知道，还想将我困在幻境里？”
　　眼前的“洛明光”勾了勾唇角，道：“好小子眼力倒还不错。”
　　他刚抬起手，沈临江便一击发来，却没想到“洛明光”并不是要下手，而是施了一个遁地的法术，消失在雾里。
　　沈临江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然后用手上的灵锁把那人拽了回来。
　　“……”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
　　“你跑什么。”
　　“你又跑不掉。”
　　“洛明光”脸上的面具掉了一半，看着实在辣眼，于是沈临江一把就将其拽了下来。眼前是一个半大的青年人，身形和洛明光很像，样子却实实在在是个奶大的娃娃。
　　“你当时给我戴这个便是做这想法？”
　　沈临江道：“或许吧。”
　　少年人撇开脸不看他，“喏，你抓住我了，要杀便杀，何故这么多话。”
　　沈临江依旧不咸不淡道：“不杀，只是你为何声音还未变回来。”
　　少年人斜他一眼，“我原本就是这个嗓音，不然为何被季小儿要求过来扮这洛明光。”
　　“扮？”沈临江一刹那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如今所在是真实的对吗。”
　　少年人语塞了一下，皱眉道：“如何不真实？”
　　沈临江道：“这雾气并非迷境之雾吗。”
　　少年人摇摇头，“我不懂，季琰只是让我过来拖住你，并未给我其他的指示。”
　　“所以你想杀我也是本意了？”
　　“……”
　　少年人悻悻一笑，没回他。
　　“你叫什么？我识得你？”
　　少年人似被踩到了痛脚，发怒道：“沈临江小贼汝敢尔！”
　　沈临江挑眉，“不知谷……齐莫扬？”
　　齐莫扬恨恨地盯着他，倒让沈临江觉得有些好笑，“你当初掉下地缝，我还以为你死了。谁能想到你竟被季琰所救。”
　　“不是季琰。”
　　赌气一样的态度，让沈临江头大了一半，他反而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哄孩子了，“那是谁？”
　　“是一个白袍人，我也不知他叫什么，外貌什么的他也从来没让我看到过……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沈临江叹气道：“谁知道。”
　　沈临江将手拽到身前来，齐莫扬便跌跌撞撞地凑了过来，沈临江有些嫌弃地将灵锁的绳限伸长，这一蹙眉却又被齐莫扬看到，“你这人，当初仇还没报，你竟敢嫌弃我！”
　　“没本事就不要说大话。”
　　“走了。”
　　“去哪儿！”
　　“找我师尊。”

　　这边方初发现沈临江不见的时候，却没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就被一股威压震慑住，半步不能动了。“谁！”
　　他隐约看到了向他而来的人影，只是混在白雾中，看得并不真切。方初手指微动，便将这束缚解开了，正准备呛眼前人几句，却惊觉自己已然不能出声。
　　“急什么。”
　　那人悄然靠近他，原本还走的极慢，如今一个闪身便已经到了方初眼前。方初一掌掀了上去，却被对方柔柔绵绵地化了。方初向后退一步，有些惊愕。
　　他一袭白袍，厚大的衣帽将面容盖住七八，但方初审视之间，却不由自主将其和沈临江联系了起来。不能说话表现自己的疑问，方初真是憋都能憋死了。
　　白袍人大手一挥，场景瞬切到一处明媚之地，方初被他强按着坐下，脑中仍是乱麻。
　　“你——”
　　两人同时开口。
　　方初识趣地闭上嘴，一边感念这“来去自如”的禁制，一边有些心惊地用余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你不必害怕。”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这人说话像是隔了一层屏障，方初不能听得真切，只觉得耳熟，却无法分辨。
　　“我并非强过你，只是你现在功力只剩六成，又身入我的幻境，堪堪压制我倒是可以勉强做到，不过杀不了你，你不必担心。”
　　“……”方初打量着眼前这个在他面前半跪着的男人，心道有病。
　　又转念一想，道：“一般幻境是对我无效的。”
　　男人似乎是轻笑一声：“确实如此。”
　　方初：？？？
　　“只是我的幻境对你有效而已。”
　　方初似乎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些，不可言说的……宠溺？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虽说自己确实对沈临江心动过，但并不是喜欢男人。倘若路长英是个男人，突然对他说一些腻歪的话，他估计自己会亲手打烂路长英的头。
　　但是他貌似目前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人，他想。
　　“殿下。”
　　刚还想东想西的方初仿佛突然被这句话揪了一下，他猛然回过神看着眼前人。
　　“殿下。”
　　那人仿佛没喊够，一遍遍重复着。
　　方初的心也随着他的言语猛跳起来，他伸手想拽掉男人的衣帽，却仿佛被什么压制住，动弹不得。
　　“殿下想摘掉我的兜帽。”
　　“……我说我只是心脏跳得太快，因此觉得你也很闷热，想帮帮你你信吗。”
　　他似乎轻笑一声，“殿下前言不搭后语了。”
　　“……”
　　“再说，殿下此世已然被剜心，何来心跳一说。”
　　方初没说话，盯着他的兜帽，不是没有想说的，只是思绪太乱，有些整理不过来。
　　“殿下，沈临江如今待你不好并非他本意，”男人拽过他的手，轻轻拂上他的衣袖，露出那根红绳来，“他到底是魂魄不全，就算是您也奈何不得，他又如何控制自己。”
　　方初细细砸吧这句话，倒想出些什么，“他无法控制自我？”
　　男人仍握着他的手未曾放开，方初也似乎什么都没感应到，一直到男人的握力太大弄疼了他，他才反应过来仍被抓着手。
　　“你识得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这一次的伸手，男人没有阻挠他，方初和那张沈临江的脸对视，再配上周围哄闹的声响，忽然有种浮世变迁之感。
　　“你……”
　　男人冲他一笑，“我名忘生，是修罗主座下首席。”
　　“修罗族。”
　　“嗯。”
　　“沈临江也是修罗族。”
　　“嗯。”
　　“你和他长得一样。”
　　“嗯。”
　　“你方才说他并非本意。”
　　“嗯。”
　　“你为何只会说嗯？”
　　“呵，”忘生浅浅一笑，这回他的声音却不是在雾里了，清晰而又明朗，让方初差点掉下泪来，“殿下，这是我在认同你。”
　　方初有些失神，却又瞬间回过神来，抽出自己的手，“你放肆！”
　　过了大概很久，忘生站起身来，轻轻道：“我这张脸是一个人皮面具。”
　　“我的声音也是假的。”
　　特别轻，像是怕把方初从梦里吵醒。
　　却也正是这种感觉让方初更加无能狂怒。
　　“这又是什么新型幻境，你们修罗族人又搞得什么幺蛾子！”方初有些意外的暴躁，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忘生“无力”骂道。
　　身边的场景又变回原来黑白交间的黄泉，忘生顶着沈临江的脸，对着方初称赞道：“殿下好定力。”
　　方初眉眼一直在跳，不忍心再去看他。
　　“只是殿下不好奇沈临江心中是如何想的吗。”
　　方初抬眼看他，又转瞬间低下眸子，“有必要吗。”
　　“不如看看。”
　　顷刻间，山河变色。方初眉心一蹙，想用术法将阵挡下来，却被忘生一把抓住，“殿下莫要再动了，会伤到自己。”
　　方初嘴角一抽，将手也强硬地抽了出来。
　　真正沈临江面容出现的时候，方初差点忘了那是一面位方镜，想直接闯入那里躲开眼前这个骇人的东西。
　　“殿下害怕我。”
　　方初斜他一眼，“你别叫我殿下，我起鸡皮疙瘩。”
　　“如今我与殿下只是共看一场戏剧的旧友，缘何不让我叫。”
　　“……”大哥，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为何不摘面具？”
　　忘生抬头望着位方镜中的沈临江，道：“好看。”
　　方初无法反驳，反而觉得他这句话说的还蛮好听。
　　“你如何识得我？”
　　“整个修罗族都认得你。”
　　“难道修罗主害天天把我的真实面貌画下来给你们传看不成？”
　　“是。”
　　方初被他这个字惊得已经无法再直视任何与“修罗”有关的任何字眼了。
　　这修罗界的人都是有什么病的吗？？？
　　位方镜里一声巨响强行打断了方初的思路，方初仿佛木僵住，艰难抬起头来，只看到沈临江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竟生生将十生镜捏碎，又将自己的最后一魄榨了出来。
　　看到自己死在面前，方初罕见地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又死了。”
　　忘生眼里晦暗无光，也淡淡地看着，仿佛早便料到这样，“这是能窥见一切结局的东西，你要不要往前再看看，或许是有缘故的。”
　　方初对此没什么兴趣，“缘故不重要，我也不关心。毕竟你造出来的位方镜，你想编撰出什么便编撰出什么，不是吗？”
　　方初笑道：“或许镜子里那个是你呢。这可不好玩。”
　　忘生摇摇头，“殿下何极聪慧，如何不明白位方镜无法伪造。不过是不敢。”
　　“……”
　　“你名忘生。”
　　“是。”
　　“你的主子是修罗主。”
　　“是。”
　　“你这些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并非。”
　　“你知道的太多了。”
　　两人掌风对上的时候，山石狂飞，风浪怒吼，天地变色，日月晦暗，三界振动。
　　沈临江所处之地却只是轻微地一震，他转过头，鬼使神差朝着东面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