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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池鱼(三)  后来我才 ...

  •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每天都要守许多规矩,不是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威风凛凛,起码肖小姐是这样的。刚到张家,萧小姐也没与我说过用我到何时,我也没有问,我不愿走。但没想到春深之时,我便被庄家辞了。
      因张老爷的夫人前几年没了,又一直没续弦,所以张家内的家务不论大小都是张老太太一人做主,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老妈妈也不免狗仗人势了起来。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她们这么爱嚼舌根?同是做下人的,又有谁比谁高几等?我最受不了的便是她们用那些粗鲁的话语在背后谈论萧小姐,那样丑陋的嘴脸。张家的内里甚至比雨后的污泥滩还要更臭些,更脏些。
      张老太太和院里的其他下人,一直看我不顺眼,不仅因为我清贫的家,还因为萧小姐。她太过沉闷了,19岁的少女如花般明艳纯粹,沐浴在阳光下,沐浴在无穷的理想里,而她却总是在房中,怕是连张家的门都未踏出过几回。我每天换着法儿逗她开心,或是一束鲜嫩的野花、或是几则乡里的趣闻,更有甚时,我会强拉着她去院里逛逛。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那么做,为何会这么想看萧小姐展露笑颜,我只知道我内心十分喜欢她。
      我的到来使萧小姐一点一点开朗了起来,她脑海里紧绷的一根弦似乎也松了下来。看着眼前人一日比一日红润的面容,我也切实有了成就之感。但好景不长,不久张老太太便来找我们的茬了。
      面对她深深的质问,我不卑不亢的回答似乎也成了狡辩,她说我是个野丫头,把萧小姐也带野了。我气急道“难道女子便非要成天闷在房里等着丈夫的宠爱吗?她们难道没有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吗?”话音未落,我便响亮地挨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痛,我再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一旦穷了便不会在富人那有尊严,甚至他们都不当你是个人。
      张老太太仰起她那高高的颧骨,整张脸都扭曲到变形,恶狠狠地骂道“我是主子你是奴才,自古以来只有主子骂奴才的理,没有奴才犟主子的理!亏你还是个上学的人,女子应守的三纲五常却好似一点儿都不知道,读个书也不过是图个新鲜顽一顽,照我说你连乡试都上不了读这书有何用呢?还不如赶着年轻尽早卖给个好夫家,也让你老子娘得个棺材本。”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气到发抖,黄老先生说得对,前阵子闹得城里沸沸扬扬的辛亥革命与随之一涌而来的新思想在古旧闭塞的乡村里根本不值一提。
      科举已废,八股荼毒国人已久早被群起而攻之,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等观念已经在社会上传播开来,而小石巷却好似仍处于前清。我第一次萌生了如此强烈的逃离之感。
      目光所至,萧小姐早已跌坐在地上掩着面哭,她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乞求与湿软,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一下就意会了她的意思,她要我道歉。
      陈鸣鱼这辈子没什么出彩的,偏生性子就犟,爹娘总说这样是要吃亏的,但那又何妨?那些针对女子的三纲五常本就是错的,它束缚不了我,我也不会让它束缚萧小姐。我没错,我绝不道歉。
      我只是死死地瞪着张老太太。
      她彻底的被我激怒了,用拐棍直直戳了地板几下,大骂着让家丁撵我出去。萧小姐一直在叫喊着不要,跪下来替我求情。我想跟她说,犯不着这样,我愿意走,只是舍不得你,可话未出口,我便被家丁推搡着赶出去了,只支吾出只言片语。
      被赶出张家几天后,思念竟增长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常常出神,想要全心全意做一件事也变得困难起来。隐约约有个念头在我心里滋生,但那东西太微妙了,被一团纱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我不是冲动之人,大抵是因为思念占了上风,才使欲念有机可乘。
      后山的野花一向是开的最娇艳的,我摘了一朵拿在手里。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我向张家走去,顾不得其他东西了,我只想马上见到她,见到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人。登上石头,手一撑,我便翻进了张家,花依旧娇艳。我快步走去推开萧小姐的房门,旧的镂花木门发出吱吖一声,惊到了我,也惊扰了房中人。
      萧小姐的眸中带着惊魂未定与见着我的惊喜“鸣鱼!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她跟前,把花递给眼前明艳的少女,眼中是少有的晦涩难明:“我想你了,于是来了。”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在见到萧小姐的一瞬间,我抓住了那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放肆的念头——我爱上了萧小姐。
      看着她秀气的脸,她熟稔的撩拨着成熟的美艳与稚气的灵秀,无人可以抵挡她不经意间的引诱。她是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子的,我的心上人。
      我们像往常一样说了许多话,她高兴极了,两颊都漫上了绯红。我最喜欢她与我对视的双眼,似含了一汪清泉,如此清澈又纯净的明眸,美好的装不下一点污秽。她温声的指责我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也许是因为气氛太过亲昵,也许是因为她娇嗔的神情,又或许是因为我抑制不住的感情,我抱住了她。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专属于她的,令我着迷的味道。她似乎被我猝不及防的举动吓到了,僵直着身子,却没推开我,慢慢的,她环住了我的腰,身也松软下来,倚靠在我怀里。彼此的心灵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赞叹。
      我没有对她开城公布我的爱意,我思绪很乱,甚至都想不出将来。萧小姐与我的人生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少年时爱而不得的旅人,还是余生的全部?我常常想,这份爱来的太荒谬太离奇,也太让人手足无措了。她是要嫁给张经当,我是注定要离开小石巷的,我们不是一路人,这份情让我看不到结尾。但我也确乎是爱着她的,我压抑不了。
      自从她房中出来后我又一个人静了几天,总要想明白的好,不然又如何知晓以后的路该怎样走。隔壁王五家的话本子被我搜罗了不少,当我向他借时,他惊讶地打翻了喂鸡的簸箕。那些鸡一拥而上卖力的啄着米,当我看到其中一只盯着大红冠的公鸡耀武扬威地伸长脖颈时,王五捎来了许多话本。
      “是有钟意的小伙子了吧?这几本都是我爱看的,别弄破了啊!”王五抱着书说。
      我伸手接过“就是好奇看看。”我不知晓我的语气够不够心虚,底气是否很足,但我确确实实尴尬了,撩头发的动作也显得欲盖弥彰。王五打趣的眼神也是我第一次经历,我不禁在心理埋怨,这王五今日怎么这么烦人?
      不过也终的是借到了,画本子里都是男欢女爱,又与我和萧小姐的情况不同了。看了几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就像画本子里的那名男子一样,默默的守护心爱的人就好了,因为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我太过弱小,在这个战乱纷扰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年代,洋鬼子与地主军阀只需动一根指头便可以捏死我,是啊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又谈何情爱?
      我觉得我成熟的过分了,村里的花姑娘同镇上的王城,即使父母百般阻扰,即使世道百般不好,他们依旧出走了。黄老先生说,当今世人最缺乏的就是勇气,是知其不可为而为的孤勇,我也不过是当今顶平凡的人,我也缺乏勇气。
      日子逾发暖了,我只希望别暖得这样快,春日的天气是恰到好处的,不过分冷也不过分热,一切都透着清凉。
      看到了娇艳的花,我总要摘一朵放在院子里,等攒够了时日便偷去一次张老爷家。只是那花太过矜贵,一般放不过三天,所以更多时候我只是看着它绽开,又看着它枯萎,似看着人的一生。
      当萧小姐再一次看到我时,我正扒在窗沿上,手里捧着一簇花。她的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环着我的手,铁钳般想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岸边的浮草,在堕入深渊之前,抓住最后一缕希望。即使那草并不坚韧。
      少女略带哭腔地伏在我耳边倾诉,我还来不及细细分辨心上人是否红了眼眶,嘴唇上便覆上了一层湿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池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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