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归来燕》白狼凌

4、第四章

　　在老夫人的操持下，叶御史续弦的事几个月后就有了眉目。
　　对方年方十八岁，是四品知州赵大人的嫡次女。几年前举家到西北赴任，本以为三年任期一过，就会回到京城。知州大人夫妇不忍将小女儿留在西北偏远地方，就没给她在当地定亲。哪知因政绩突出，下一任虽调换了外放地点，却仍在西北地界。好容易等到这一任任期将满，吏部已经有消息传出，这任届满后，赵知州将留任吏部。得到准确消息后，赵夫人即刻收拾行李，提前带着儿女，回到京城。
　　十八岁尚未订婚，在京城闺秀中已经是老姑娘了。叶御史虽然三十多岁了，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气质让他看起来还是很养眼的帅哥一枚。远远看过一眼后，李夫人就同意了。虽说是续弦，但对方无嫡子。将来没人和继室的儿子争财产。只有一个嫡女，听说已经许给了成王府公子。论起来，这条件也算不错了。
　　两家都有意，接下来的事就容易了。
　　刚一入冬，叶家就请了媒人去李家纳彩(提亲)。几天后，媒人就拿了女方的名字及生辰八字回来，叶家开始找人给二人合八字。此为问名。如果两人八字相合，接下来很快就会进行纳吉、纳征，将婚事定下来。
　　叶御史的婚事，成了叶家这段时间的大事。因着顺利，老夫人整天乐呵呵的，连带着府里的丫头婆子们，也跟着轻松欢快起来。府里先前因苏氏去世带来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人人都挂着一幅笑面孔。
　　这天晚饭后，祖母特意留下竹青说起这件事。
　　“你母亲孝期未过，现在你爹爹要续弦，你心里一定难过。”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说，“但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下去。”祖母一阵伤感，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我老了，操持起这个家来力不从心，必须赶紧有个主母来帮我把这个家管起来。就像古语说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也不可一日无主。你看看这几天那个女人闹腾的，鸡飞狗跳的。像什么样子！有个主母压着，她就老实了。”
　　祖母说的那个女人，指的是佩文。听到叶家要给姐夫续弦的消息，佩文急了。她抱着姐夫的胳膊，又哭又闹。“叶文俊，当初是谁承诺的，只要生下儿子，就立我为平妻。现在儿子三岁了，表姐也去了，倒不提这茬了。别说是妻，就是姨娘的身份，都不曾给我。历来子以母贵，难道就让斯儿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长大吗？”
　　叶文俊被她闹得心烦，刚开始还好言劝几句，解释解释他们当初做的事伤苏氏太深。现在苏氏虽然不在了，可老夫人看在竹青的份上，也是不会同意害死她母亲的人入叶家祖籍的。更何况还有妹妹成王妃在一边气哼哼地看着。他俩做的事，是犯了家里人的众怒了。
　　眼看着续弦的事就要成了，这些话佩文怎么听得进去。她发了疯一样折腾，把叶文俊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扔得到处都是。弄得自己也是披头散发、珠钗歪斜。叶文俊无法，只能由着她闹，毕竟自己食言在先。次数多了，他只当眼前没这个人，任她怎样哭闹，一声不吭。
　　这事竹青听说了，她明白祖母的意思，也体谅祖母的难处。只是，心中到底是替母亲悲伤，感叹母亲年少时的痴情错付。先是背叛，后是忘记，母亲之于父亲，到底有几分少年结发情义？竹青心中所思郁结于心，无法排解。
　　?
　　冬日里第一场大雪下起来这天，竹青早早起了床。望着外面纷纷扬扬飞舞着的雪花，心里难得的舒畅。雪停后，到处都会银装素裹，纯净一片。竹青想着，等雪停了，就去花园赏雪。带一只小火炉，煮上一壶茶，去体会一番“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的意境。
　　正琢磨着，屋外传来佩文故意放低的声音：“让我见见青儿，我是故意选雪天路上无人来的，没人看见。”
　　“小姐雪天疲懒，还没起床，您改天再来吧。”丫鬟拦着不让进。
　　“我知道青儿在屋里。”说着，她不顾丫鬟阻拦，闯进厅里，站在内室门外对着里头说：“青儿，你躺你的，我知道你在听。你不愿意见我，我不怪你。我站在门外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竹青没有吭声。何必呢！对一个恩将仇报的人，母亲上过一次当就己经足够了。
　　“青儿，”门外传来佩文好听的声音，“你父亲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年后五月。到时候，的。我没有财产、没有嫁妆，将来斯儿分府别居，帮不上他什么。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喜欢斯儿的，你送给他的小鱼络子，他喜欢得紧。你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求你帮斯儿向你的继母就要进门。你是叶府嫡亲大小姐，有老夫人护着，又是未来城王府嫡亲儿媳，身份尊贵。将来你继母好与不好，都不能把你怎样。可斯儿不行，一个未入族谱的庶子，是分不到祖产老夫人求一个身份吧。”
　　听里面迟迟没有答复，又说：“你母亲毕竟是斯儿的姨母，如果老夫人肯将斯儿寄到你母亲名下，不仅斯儿有了嫡子身份，能体面地活着，你母亲也算后继有人了，终不算断了香火。”
　　呵呵，又是这一套！竹青心里冷笑。怎么想沾别人的光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呢！好像她有多忍辱负重似的。
　　竹青不想搭理她，跟这种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理所应当伤害别人而不自知的人，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是对牛弹琴！她低头做着手里的绣活，最后一朵小黄花，渐渐在湖蓝色的手帕上完成了。
　　佩文无法，站了半天也听不到一句答复。临走之前，她不甘心地又说：“青儿，你难道就这样狠心吗？斯儿受苦，你心里不会好过的。”说罢转过头要走，刚好看到顾家两兄弟穿着大氅戴着风帽，各自手里提着只篮子走进院子。
　　“青妹妹，呆在屋里干什么？去赏雪呀。”顾旭边走边喊。
　　没听到回答，两人迈步进来，发现佩文立在厅里。
　　自苏氏出殡那天，就知道这两位表少爷都不是好惹的脾气。佩文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匆匆擦身而过，走了。
　　“她来干什么？”进了内室，顾旭绷着脸问，“她怎么还没回别庄？”
　　“她是来找我在祖母跟前替斯儿求情的。”
　　“求什么情？你又不反对斯儿留下来。”这次是顾威觉得奇怪了。
　　“她想让我求祖母，把斯儿寄在母亲名下。”
　　“还惦记着舅母的陪嫁财产？怎么会有这种人！真是无耻到家了。”顾旭气愤地说。
　　顾威没说话，这毕竟是舅舅的家事。他顺手拿起竹青刚刚绣好的手帕，“青儿，这是你绣的？”
　　“绣着玩的。”
　　“绣得很好。”
　　“等我刺绣技术练好了，绣个漂亮的给你看看。”
　　“嗯”，顾威答应。
　　“你别等着了，不会有那一天，她绣不好的。”顾旭揶揄着说。
　　竹青听了不依，追着顾旭打。顾旭左右躲闪着逃到大哥身后，把手里的篮子往前一送：“你还是玩这个吧，这个比较适合你。”
　　竹青接过，一边揭开上面盖着的布一边说：“看是什么好东西，今天暂且饶过你，不然......啊！”一声惊叫，竹青开心地盯着蹲在竹篮里的一只雪白小猫。
　　“太漂亮了。它的眼睛居然一只黄色、一只蓝色。”竹青惊喜地说。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顾旭走过去，两个人把小猫抱在炕上，头凑在一起盯着小猫看。
　　“白得像个雪团，就叫它雪团好了。”竹青兴奋的声音。
　　顾威看着这两个围着小猫叽叽喳喳的人，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过了好一会，竹青才想起什么，回头对顾威说：“威哥哥也提着篮子，难道也给我带了好玩的？”
　　“嗯”，顾威又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竹青跳过去，揭开盖布，“啊，是一只漂亮的陶土小火炉。我正想雪停了去花园赏雪煮茶，威哥哥最知我心了。”
　　顾威没说话，眼底闪过笑意。
　　大雪一直下到中午时分才停。
　　三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向花园凉亭走去。
　　他们在凉亭中点燃小炭炉，煮上一壶茶，围坐在一起，聊起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竹青盯着挂满枝头的白雪禁不住吟诵。
　　顾威听了，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鲜红的大氅映衬着白雪，一张粉嫩的小脸缩在竖起的毛绒绒白色风毛中，说不出的灵动。顾威笑笑。
　　顾旭却说：“太柔了，风花雪月，不好听。听我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说着，端起茶盅做酒杯，跟两人各碰了一下，仰头将茶喝下。一股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豪气挂在英俊的脸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诗。顾威含笑静静听着，给他们添着茶。
　　直到温度转凉、冷意传来，三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花园往回走。
　　多年后，这个下午的吟诗赏雪，成了他们年少时光里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