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归来燕》白狼凌

3、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黑漆棺木被移到了院外，准备下葬。
　　竹青及几个本家婶婶、嫂子们，跪在棺木前烧起灵纸。“吉时就快到了，准备摔吉祥盆。”知宾大声说。
　　赵姨娘将五岁的儿子叶霖推到了人前：“霖儿听话，一会给你嫡母摔吉祥盆。”赵姨娘小声叮嘱。
　　霖儿还小，赵姨娘平时把他看得很紧，总是跟几个奶娘丫头一起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过面。猛一到了众人面前，五岁的孩子显得不知所措，一个劲往赵姨娘怀里缩，就是不肯上前。赵姨娘一脸尴尬，伸手用力往棺材前拉他。越拉，他越往后缩。母子俩像牵羊一样当着众人拉起锯来。
　　“还是让三少爷来吧。”佩文抱着斯儿走过来，轻轻将儿子放在地上。
　　小小的斯儿倒是胆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着脑袋看周围的人。
　　“胡闹！他才三岁，能干什么？快抱回去！”叶御史低声喝道。
　　“再小也是您的儿子，是您的儿子就是御史夫人的儿子。儿子给嫡母摔吉祥盆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佩文用眼睛扫了一眼众人，得意地说。
　　还没等叶御史说话，赵姨娘抢先说：“谁承认他是老爷的儿子了，族谱里有他吗？一个不清不楚的野种，别想跑来跟我儿子争嫡母的遗产。”
　　“他的嫡母也是他的姨母，双重的血缘关系，怎么叫‘争’？大姐的遗产，本该斯儿继承。”佩文理直气壮。
　　“真是不要脸，自己还有脸说御史夫人是你姐姐？我呸！”赵姨娘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在场的族人宾客都无声地长大了嘴巴，这上演的是什么戏码？
　　叶御史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成王妃斜着眼看着，脸上气愤中带着不屑。
　　“万不可误了吉时呀”，知宾提醒。像是没人听见，大家都静默着没有说话。
　　成王妃毕竟是已经出了嫁的姑奶奶，这时候不好出头。叶御史面对两个庶子，不知该如何取舍。苏氏当年带过来的丰厚嫁妆，按理首饰店铺该由女儿竹青继承，田产房屋该留给儿子。可苏氏无子，今天谁来摔吉祥盆谁就有权继承。到底该让哪个儿子继承？场面一时僵住。
　　这时，顾威面色无波，大步走上前去。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右手高高举起吉祥盆，向地上事先准备好的大石猛地砸去。“呼啦”一声，瓦盆摔得粉粹。
　　“起灵。”知宾大声唱和。
　　顾旭捧起舅母的牌位，放在竹青怀里。
　　悲伤的乐声响起，送葬的队伍启动了。
　　“这，这怎么能行。”赵姨娘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磕巴着说道。
　　“怎么不行！嫂子临终前，已经跟我们城王府定下了婚约，对吧哥哥？”成王妃觉得自己儿子们今天终于替嫂子出了口气，心情大好。她瞟了哥哥一眼继续说，“没儿子的人，当然由女婿摔盆捧牌位了。”这意思就是两个庶子都不被承认了。
　　对这个王妃妹妹，叶御史也无可奈何。从小被全家人宠坏了，宠坏了，真是宠坏了！他无奈摇摇头，转头走了。

　　自母亲出殡那日送葬回来，竹青就病倒了。
　　她连日高烧，吃了药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睡梦里，一会是母亲坐在床前伸手摸着她的头说：“怎么这么烫”，一会是母亲扶起她给她喂水、喂药。一会又是母亲坐在床前看着她，小声跟她说着什么。突然，一个一身白衣的人走了进来，拿出一条绳子就将母亲捆了个结实，拉着往外就走。她想抓住母亲的手，却怎么使劲也够不着。一着急，就喊起来，“放开我母亲，放开！”
　　“青儿，青儿，醒醒。”有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竹青拼命想睁开眼睛，努力了半天，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了。祖母正焦急地坐在床前看着她。
　　“好青儿，终于醒过来了。”祖母欣慰地出了一口气，“你都昏睡三天了，吓死祖母了。”
　　大病一场后，像是伤了元气一样，竹青恹恹地提不起精神。祖母听她讲述了那个梦后，让孙嬷嬷紧着收拾出了静园，催着她搬了过去。
　　也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搬进静园后，想着隔壁住的就是祖母，心里似乎有了依靠，顿觉踏实起来。居然夜夜睡得安稳。几天后，气色明显好了起来。
　　“成王妃住过的地方，是凤凰窝，福泽深厚呢。大小姐眼瞅着好起来了。”孙嬷嬷打趣着说。
　　祖母呵呵笑着，看着竹青一脸慈爱。

　　“小姐生病那几日，老夫人可急坏了。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天天过来守着您。”小丫鬟悄悄告诉竹青，“成王妃也带着两位表少爷天天过来看您。威少爷和旭少爷那几天一直轮流替老夫人看着您呢。”
　　“表哥他们也来了？”竹青诧异。
　　“来了。旭少爷念念叨叨天天陪着您说话，威少爷倒是话少，每次都默默守着您，喂水喂药的。”
　　有多少真实的存在，被自己放进了梦里？竹青心里默默想着。

　　自身体康复后，竹青每天清晨都到花园散散步。正值盛夏季节，空气清新，花草正盛。放眼望去，整座花园里花木扶疏，藤萝盘架，看了让人顿觉心情舒畅。
　　这日，她正慢慢在□□间走着，忽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姐姐”。转头一看，一个小丫头抱着斯儿站在身后不远处。见她看过来，斯儿整个身子向前探着，向她伸出胖胖的小手：“姐姐抱，我要姐姐抱。”
　　小丫头慌忙半蹲下给她行礼：“三少爷不懂事乱叫的，大小姐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不妨，把斯儿抱过来吧。”竹青温和地说。
　　小丫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竹青，又看了看斯儿，犹豫着走到跟前。
　　竹青伸手接过斯儿，把他抱在怀里。斯儿瞪着大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大姐姐，还伸手摸了摸她头上别着的珠钗。那副萌萌的样子，让人心里一片柔软。
　　竹青禁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又捏了捏肉肉的小下巴。“嘻嘻嘻”斯儿怕痒，发出一阵嬉笑，小胖身子在竹青怀里一扭一扭的，像条甩着尾巴的小鱼。
　　嬉闹了一会，竹青将他放在地上，从随身的荷包上解下一根结成鱼型的络子给他，“喜欢吗？”竹青晃动着小鱼逗他。
　　“喜欢”，斯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嘴笑得像朵花。
　　“给你玩吧”，竹青笑着说。
　　斯儿听了，竟然踮起脚丫，嘟起小嘴，笑嘻嘻搂着竹青的脖子亲了姐姐一下。竹青被他逗笑了，用两只手搔着斯儿的痒痒肉，斯儿笑得前仰后合。
　　姐弟俩嘻嘻哈哈玩闹了好一会，跟着斯儿的丫头说：“三少爷跟大小姐投缘，多久没见了，还是这么亲。”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见过几次，斯儿就跟着他娘搬到别院去了。那么小的孩子哪有记忆，恐怕在斯儿的眼里，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她吧。竹青心里想，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不远处，顾威静静地看着玩闹着的姐弟俩，眼底几不可见的有一丝温暖的笑意慢慢升起。终于又看到青儿笑了。
　　“你喜欢那个弟弟？”顾威走过来，站在竹青身边一同望着斯儿主仆远去的背影问。
　　“挺可爱的。”竹青答非所问。
　　“你不嫌弃他是佩文姨母的孩子吗？”
　　竹青沉默了片刻，呼出一口胸中的闷气，“我也说不清楚，应该是因为稚子无辜吧”，竹青平静地说。
　　顾威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能有这样的心胸和眼界，她已经足够优秀。

　　花园姐弟嬉戏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叶老夫人耳中。听孙嬷嬷说完，老夫人手里捧着一盅茶低头思索着。
　　良久，孙嬷嬷笑着说：“有这样一位长姐在，是底下两位庶出小少爷的福。您还担心什么？”
　　叶老夫人摆摆手：“我不是担心这两个小的，是担心青儿。小小年纪这样顾全大局，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这孩子心里得藏着多少苦楚！我原怕她见着斯儿会想起自己母亲的死，还想着得赶快把斯儿和他母亲一起送回别院去。看今天这情形，她若能接受斯儿，就暂且让斯儿留下来吧。毕竟是御史府的少爷，流落到外面，就真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大小姐确是善良，心里明白着您的难处。可就因为这善良的性子，将来新夫人进门，嫡女继母才更容易相处，您才能放心不是。”孙嬷嬷宽慰道。
　　“嗯，这个我倒是不担心。我原来担心的是那两个眼皮子浅好争抢的，新夫人进门后难免会不待见。时间久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倒霉的终究是这两个庶子。如果到时候有身为成王妃的长姐护着，到底好些。”
　　“这么说，你的长孙女婿，一定得是未来的城王府世子爷了？那最终到底威少爷还是旭少爷成为我们御史府的长孙女婿，可还不一定呢。成王妃要是知道您的心思，可有的愁了。两个都是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老夫人手指点着孙嬷嬷，呵呵笑了：“你这个死老太婆，都快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