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归来燕》白狼凌

2、第二章

　　御史府满目皆白。
　　叶御史父子两朝为官，叶家又是成王岳家，在朝臣中地位不一般。年轻的皇帝欲表示体恤臣子，帝后亲赐挽联以表对三品命妇御史夫人的哀悼。一时之间，吊唁者众多。通往叶家的路上，被颜色肃穆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前头的男宾有叶御史父子招呼，后院的女眷却是干坐着没人陪。叶老夫人经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听闻儿媳过世，急火攻心病倒了。
　　成王妃安顿好母亲，急急来到女宾们休息的花厅。没办法，她只好代行主母之职了。
　　安排了叶家几个同族嫂子在花厅陪客，又着手把负责迎客领座位的，负责茶水点心的，负责香纸火烛的，等等人员，一一安排下去。一个时辰后，无头苍蝇一样满院乱转的丫头婆子，终于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刚想坐下喘口气，就听一个软糯的声音说道：“小女子佩文拜见成王妃。”
　　“是你！”扫了一眼这个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今天是御史夫人大殓的日子，恐怕不适合姑娘出现吧？”强压着心头的厌恶，成王妃语气冰冷地说。
　　“是姐夫派人接我过来帮忙的。”佩文的头抵着，语气却不卑不亢。
　　“哥哥忙糊涂了！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公开出现，下去吧。”成王妃半点好脸色也无。看起来文弱漂亮的一个女子，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呢，她心里腹诽道。
　　“不管您怎么轻视我，我都是青儿的表姨母、三少爷的亲娘。这层血缘关系，是剪不断的。”佩文显然也被成王妃的态度激起了火气。
　　她是看准了今天府里没有主母主持大局，磨了姐夫半天才得以进府的。本想借着今天忙乱，捞个机会公开露脸。在这么多贵人命妇面前，自己的身份就算过了明路。到时候，由不得叶家不认。没想到，成王妃已经把府中杂事打理顺畅，根本就不肯给自己这个机会。
　　“青儿的母亲是因为什么得的病，你不知道吗？你认为今天她会愿意看见你吗？”成王妃加重了语气。
　　“青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小疼她，她都知道。大人的事孩子没必要掺和。”佩文一句不让。忍了几年，等了几年，进叶家的机会终于来了，她是不会放弃的。
　　“呵，呵呵。”成王妃冷笑了几声。
　　“那你就接着做你的恶吧，只要你不怕遭雷劈。下去！”说着，朝左右看了一眼。
　　立刻走上来两个婆子，连拉带拽地将满脸不甘的女人拖了出去。

　　“放开我。”院子外，佩文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手。这里毕竟是王妃的娘家，成王府的两个婆子也不好真将她怎样，警告她离王妃远点，就放她走了。
　　佩文整了整服饰，向灵堂走去。“还想让我没名没分地呆在别院，门儿都没有。”她恨恨地想。

　　竹青一身孝衣跪在灵前，正低头烧纸。
　　一个身影跪在了香案前的蒲团上，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以为又有女宾祭奠，竹青抬起头。是她！竹青心里腾起怒火。她怎么有脸出现！就是这个毒蛇一样的女人，恩将仇报，害死了母亲。
　　几年前，母亲将家道中落的表妹佩文接到京中，带在身边。本意是想在京中选一户合适的人家，借着御史府的名头让她嫁了。谁成想，她居然和爹爹勾搭在了一起，还不明不白地生下了一个男孩。母亲责怪她不早点禀明，说如果知道她想嫁给爹爹做妾，一定会给她个名分。谁知，她居然说母亲无子，她生了儿子就是给母亲生了个依靠，一定要做平妻。
　　母亲接受不了爹爹的背叛，也接受不了亲表妹的插足，后悔自己引狼入室，生生气病而死。
　　竹青袖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
　　“青儿”，佩文用帕子擦着眼角转过身来对竹青说：“好孩子，你不要恨我。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我也有不得以的苦衷。不管怎样，我终归是你的姨母。你母亲不在了，这个家姨母就是你的亲人。等你三弟长大了，你也有个娘家兄弟可依靠不是。”
　　有苦衷就可以肆意妄为吗？竹青心里气愤，还好意思提“亲人”二字，做出的事，哪里顾念亲情了！
　　“所以呢，姨母想说什么？”竹青淡漠地问。
　　“我是想说，”佩文略显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不管今后你爹爹抬了赵姨娘做正室，还是给你娶个继母，都不如我们关系亲密。与其让别人占了御史夫人的位子，还不如自家姨母来。我们母子有了名分，将来你出嫁了，也好正经有娘家人撑腰。你说呢？”
　　“这事恐怕我一个孩子帮不上什么忙。”竹青又低头烧纸，以免眼中漏出不屑及恨意。母亲尸骨未寒，害了母亲的人就急着抢主母之位了。
　　“孩子，你是叶家嫡长女，还听说成王妃已经应允了你的婚事。你若肯说句话，在叶家是有分量的。自己人不帮自己人，难道还能让外人占了便宜去？”佩文抓过竹青的手，正想继续游说，顾威走了进来。
　　“青儿，丫头说你早上没吃饭，这怎么行呢。快去吃些，这里我替你。”顾威说着，拉起竹青，让丫头带她出去。
　　“我和你一同去。”佩文也站起来。
　　“姨母，你就不必去了。饭食备在外祖母屋中，你今天恐怕不想见到她吧。”顾威面无表情地说。
　　佩文当然不想见到叶老夫人。表姐重病期间，叶老夫人见不得儿媳妇气若游丝的痛苦样子，一气之下把他们母子送去了别庄。斯儿本来就没名没分，这一去别庄，入族谱就更不可能了。她可不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再送上前去自讨没趣了。她只好讪讪地停住了脚步。
　　竹青出来后，丫头一直把她带回了雅轩。
　　“威少爷说小姐太疲累了，特意给您准备了饭菜。说让您吃了东西稍稍歇会，不必急着回灵堂。”丫头一边从食盒往外端饭菜一边说。
　　简单精致的几样小菜，一碗白粥，清淡爽口。竹青勉强吃了半碗，如果不是饭菜清爽，以她现在的心情，恐怕一口东西也吃不下。
　　饭后，她顾不得休息，起身往祖母的院子走去。祖母病倒了，得去看看。
　　“我的青儿来了。”祖母刚吃了药，正靠在床头休息，见她进来，忙伸手招呼她坐过去。
　　给祖母行过礼，竹青在床前坐了下来。
　　“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可怜的孩子。”祖母抚摸着孙女的手背，眼里充满了怜爱。“好在明年就及笄了，我的青儿也快长成大人了。”
　　“祖母”，竹青将脸贴在祖母的掌心，强忍着眼泪。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快及笄的人了，还跟祖母撒娇。”看着小猫一样在自己手掌中蹭来蹭去的孙女，祖母眼眶微红。片刻后，转头对身边的孙嬷嬷说：“等丧事过了，带人把隔壁的静园收拾出来，让大小姐搬过来住。离我近点，好给我做个伴。老了，就喜欢儿孙绕膝，热闹些。”
　　知道祖母这是疼惜她少年丧母，竹青心里涌起温暖，眼泪簌簌落了下来。祖孙两人，互相依偎着，不免一阵伤感。
　　还要继续给母亲守灵，竹青叮嘱祖母好好养病，回灵堂去了。
　　见她身影转出院中影壁，孙嬷嬷微微笑着对叶老夫人说：“老夫人可真是把大小姐放在了心尖上。那静园，曾是成王妃当年的闺阁，自王妃出嫁后，您就不曾让人住进去。现在给了大小姐住，可见对大小姐宝贝得很。”
　　“不然怎么办？她爹从来不管后宅的事。身边伺候的那两个，各自身旁傍着亲生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了自己的利益闹个不停。将来再来一位继母，哪里还有青丫头的好果子吃。跟在我身边，到底能护她周全。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苛待了我的嫡亲长孙女！”
　　“三少爷那位亲娘要是听到您这话，可又该闹腾了。她可是一直盯着御史夫人的位置呢。”孙妈妈跟了老夫人二十年了，经常跟老夫人说说体己话。
　　“哼！她做梦去吧。不是看在斯儿年少离不开生母照料，早将她打发了。也是我一时心软，却是送了青儿亲娘的性命。要知道这个祸害这样张狂，真该早些赶她出去。也不至于青儿小小年纪，经历丧母之痛。”叶老夫人满心后悔。

　　夜里，人来人往了一天的叶府终于安静了下来。香案上，两只白色的蜡烛伴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燃烧着，烛光照耀着黑漆棺木上方斗大的“奠”字。显得肃穆中透着悲伤。
　　“母亲，今天是青儿最后一次陪您了。”竹青跪坐在母亲的灵前，望着母亲的牌位默默在心里跟母亲絮叨着，“明日一早，您就要到叶家祖坟入土为安了。从此后，青儿跟您，天人永隔。母亲，青儿会想您的。”
　　正暗自神伤着，一件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青儿，夜深了，小心着凉。”顾威轻声说。
　　竹青拢了拢肩上的衣服，冲顾威轻轻“嗯”了一声。
　　“明日舅母早早入葬，你稍微睡会，到了时辰我叫你。”顾威看着竹青说。
　　“青妹妹”，顾旭手里抱着一只厚厚的靠垫边叫边大步走了进来，“大哥也在”，见到顾威，顾旭打了声招呼，走到竹青身边坐了下来。“来，枕着这个靠在旭哥哥身上睡一会。”说着，把靠垫放在盘起的腿上。
　　竹青乖乖将头枕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丧母之痛让她身心疲惫，只想找个安全所在暂时休息一下。顾旭默默替她把身上盖着的衣服拉好，轻轻用指腹帮她按压着头部。
　　半个时辰后，竹青渐渐睡着了。
　　顾威静静看着他们两人靠坐在一起，眼中一片沉寂。良久，起身给香炉里续了三炷香，也靠坐在柱子旁，慢慢合上了眼睛。
　　“你也迷糊会吧，我来看着香火。”顾威闭着眼对弟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