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窗外,雷声隆隆,风雨交加。一道道闪电撕开夜空,瞬间照亮这座被狂暴雨夜衬托得更加悲戚的院落。院中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摆,撒下晃动的光影,照得廊下静默站立的丫鬟婆子们忐忑不安。气氛沉闷中透着悲伤。这些人大多是跟了夫人许多年的老人了,现在全都屏息静气,满脸戚容。
屋内,烛火摇曳,照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御史夫人苏氏和围在床前的几个人。
苏氏已经昏迷三天了。京城几个医术高明的郎中都被请过了。看诊后无不摇摇头,告诉叶家,夫人已经是油尽灯枯,不过就这几天的时日了。
十四岁少女竹青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做,就能留住母亲。“母亲,你醒醒呀。你睁开眼睛看看青儿。”竹青恸哭。
也许听到了女儿的呼唤,苏氏眼皮动了动。
“嫂子,嫂子。”小姑成王妃见了激动地喊。
似乎拼着最后的力气,苏氏眼皮跳动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颤抖着,想要去握成王妃的手。成王妃连忙将竹青母女紧握着的手一起握住。
“嫂子,有话请讲。”成王妃声音尽量平静。
“竹青,今后就托付给你了。”苏氏吃力地吐出微弱的声音。她艰难转动着眼珠,直到看见站在床前的丈夫,才又说“当着你哥哥的面,我把竹青许给你做儿媳妇。将来让她嫁到别人家,我不放心。她自小跟你亲,你就带着她吧。”
成王妃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哥哥,叶御史冲妹妹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会当亲女儿一样待青儿的。”说着,解下脖子上的珠串,给竹青戴上:“这是老王妃当年给我的见面礼,算我成王府的信物。等青儿及笄之后,就正式下聘。”成王妃含泪道。
苏氏嫁进叶家前,和成王妃就是闺阁好友,她们两家是世交。这么多年以来,两人相互陪伴,始终是那个可以互诉心中所想之人。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姑嫂之情,更似知己般暖心。
听到肯定答复的苏氏,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女儿和小姑手上,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她知道,文卿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苏氏慈爱地最后看了女儿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母亲,母亲......”竹青惊慌的哭喊声响起。
屋外,丫头婆子们跪倒在地,悲戚地小声哭泣着。
年仅三十四岁的御史夫人病逝了。像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还来不及展示生命的鼎盛,就已经怀着不甘和不舍,凋谢了。
第二日清晨。
雅轩里,一夜未眠的竹青身着重孝默默坐在邻窗的炕上发呆。
她手臂抱着膝盖,两眼盯着炕桌上放着的一条淡蓝色罗裙。那上面盛开着朵朵牡丹,色彩艳丽,典雅大气。这是母亲为她缝制的最后一件衣服。可惜,还差半朵花没有绣完母亲就病倒了。
温柔美丽的母亲,三年病榻缠连,走时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即便如此,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她的一生。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母亲将全部的母爱,都倾注给了她。可她明知道母亲心里窝着一腔怨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分担不了。她恨自己此时弱小无力。
母亲,请安心去吧,我会好好活着。终有一天,会替你把账算清楚的。竹青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膝盖上,静静思索着。
“青妹妹。”二表哥顾旭挑帘进来。看到竹青小小的一团缩在炕尾独自悲伤着,眼里充满了心疼。他走上去拍着她的肩安慰:“别难过了。舅母虽然不在了,你还有外祖母和舅舅疼。也还有我们一家人呢,都是你的亲人。”觉得还是没表达清楚自己的关心,又说:“旭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见竹青的肩还在一耸一耸抽泣着,又说:“只要你不哭,旭哥哥还像小时候一样背你。”
竹青抬起脸责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旭哥哥就不会说点别的么,每次都只会说这一种话。”话虽透着不满,看到顾旭听了无措地搓着手不知该怎么办好,到底还是“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不哭就好,青儿最乖了。”顾旭忙从袖袋里掏出手帕给竹青擦眼泪,“还说不是小孩子,动不动就哭。真是个爱哭鬼。”
竹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打开他的手:“又说我,不用你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青妹妹最勇敢,像个大人一样坚强。”顾旭哄着。
“那你说话算数,说好了背我的。”竹青拉着顾旭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旭哥哥背你。今天你说背到什么时候,我们就背到什么时候。”顾旭背朝竹青微蹲下去。
竹青趴到表哥背上,手紧紧搂着顾旭的脖子,将脸贴在少年的肩上。一股温暖在心里涌动。从小到大,她开心时旭哥哥奖励背她,她难过时旭哥哥安抚背她,她已经习惯了。今天,顾旭还算不上宽厚的背,却让她感觉到踏实。痛苦煎熬的内心,随之宁静下来。
顾旭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是一圈一圈慢慢在屋里踱着。只要能让小表妹心情好一点,他愿意一直背着她走下去。就像小时候一样,只要她开心,他就背着她。
两人正慢慢晃悠着,顾旭的脚步停了下来。竹青感觉异样,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顾威站在了门边,正静静看着他们。一束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顾威沉默地站着,平静淡然,沉稳中透着几分疏离。
“威哥哥”,竹青小声招呼。
“大哥”,顾旭也招呼了一声,随即走到炕边,将竹青放了下来。
“嗯”,顾威简短应了一声。走过来,挨着他们坐下。
他静静看着竹青,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隐隐透出一丝忧虑。小丫头瘦了,他在心里说。
他的沉默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好。顾威虽然只比顾旭大两岁,比竹青大三岁,但他身材颀长挺拔,气质沉稳安静,从不跟他们打闹嬉笑。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两人眼里俨然是个大人。
“青儿,你还好吗?”片刻后,顾威轻声问。
“还好,谢威哥哥挂念。”竹青规规矩矩回答 。
见她一副礼貌周全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趴在顾旭背上的随意,顾威心里一声叹息。自己于她,到底是个外人。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不开心,记得跟威哥哥说。”
见竹青乖乖点头,顾威又拿出一块方形穿着红绳的玉坠挂在竹青脖子上,“这是请高僧开过光的,听说可保平安。你戴着。”语气亲切却没得商量。
“威哥哥”,竹青手摸着玉坠,红了眼眶,“母亲也送过我保平安的护身符。”
看着她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顾威目光暗了暗。世事弄人,青儿再不像当年那样肆意快乐了!八年前,她还是个满脸明媚的小女孩,歪着脑袋看着他,“你就是威哥哥吗?”。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一直深深印在他心里。
那天,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跟着生母成王妃走进外祖家。这里的一切人和物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规规矩矩给长辈们行了礼,就沉默地坐在一边。
“到底不是养在身边的,怎么和你一点都不亲近呢?”外祖母看着赖在母亲怀里不肯下来的旭弟,又看看沉默疏冷地坐在一旁的他说。
“肯叫我一声母妃已经很好了。李侧妃那样的人,怎么肯放他跟我亲近。”母亲抱着猴子一样扭来扭去的旭弟说。
“李母妃对我很好。”他突然出声,九岁的他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养母不好。
虽然大家都告诉他,王妃才是他的生母,李侧妃只是他的养母而已。但他不懂生母和养母有什么不同。李母妃细致地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陪他玩耍,教他写字,给他讲故事。他雨夜里害怕打雷的时候,李母妃整夜搂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府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总是用怜悯惋惜的目光看他。就连府里的奶娘,因着他九岁了还没回到王妃跟前,明面上对他很恭敬,背地里却不让其他弟妹靠近他。“李侧妃的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他听到她们背后议论。
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明明是成王嫡长子,却因他不肯离开出身低微无宠的李侧妃,成了嫡不嫡庶不庶的尴尬身份。故而一直没有被父王请立世子。李母妃叹息了几天,去求了父王,让他刚刚九岁就自己分院居住了,还一再叮嘱他要跟王妃走近。
“这孩子就是个小白眼狼。”母妃听到他的话不高兴了。“生他的时候,我差点丢了命。谁知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他却不肯认我这个亲娘。”说着,哭了起来。
一屋子大人忙着劝解母妃,没人顾得上理他。他觉得实在无聊,就一个人悄悄走了出来。
在外祖母院里的一簇花丛前,看到了正跟丫头捉迷藏的小竹青。六岁的小丫头咯咯笑着,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扯下眼睛上覆着的布带,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他。他不喜说话,就任她抓着衣襟歪着头看他,直到她清脆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威哥哥吗?常听祖母提起你。”
从此,他的童年里第一次有了玩伴。每次去外祖母家,她都拉着他去看自己养在园子里的几只兔子。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它们又是怎样淘气不听话了。往往说不上几句,就会被旭弟打断,跑到一边嬉闹起来。他不和他们一起打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每次,她争不过旭弟时,就跑来找他评理。虽然是她理亏,却非要理直气壮地说一大堆奇怪的理由,直到旭弟服输为止。
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竹青,随着母亲的去世,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顾威用指腹轻轻擦去竹青的眼泪:“快点长大吧,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