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难折》蘅芜砚渟

2、第二章

　　且说金陵城虞府里，近日恰是玉簟秋凉时节。庭院中几株老梧桐叶落沙沙，听着落叶声，虞清舟搬个摇椅偷懒当监工。
　　五日时间卡的刚刚好，在阴凉处看着府里的下人们忙前忙后的搬东西运上马车，她看了看日头，对阿鸢眨了眨眼睛，阿鸢聪明的招呼厨房煮了解暑的茶和绿豆粥分发下去，趁着休息的空挡，虞清舟笑眯眯的看着来接她的这位二表哥，她打量了一番，心里暗自摇头。
　　脸不够俊俏腿也不够长，既然她爹都去给她求一份郡主的名头了，她当然要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仗势欺人，欺人太甚了。
　　对于丈夫，背靠皇权自然有了底气，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挑选，虞清舟想，她一定得嫁入一个好人家，他要有钱，哪怕有妾也没事，她心里清净就行，至于其他的，眼不见心不烦。
　　虞清舟不要什么情情爱爱，她想指望碰见一个爱她如珠似宝的男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已经运气足够好了，她有一个拖着病体也愿意千里迢迢去替她求一份郡主名头的爹，她已经足够好运了，不能奢求太多，不能贪心，按照最开始的打算就好了，越快越好，一定要快。
　　虞清舟想着露出一抹笑来，日光正盛，照的人眼前模糊不清，那京城来的二表哥只能看见金陵的漂亮表妹晃动着团扇，指如葱根，眼眸含情。
　　“表妹……”
　　他忍不住上前去搭话，他知道表妹身体不好，金陵城都传她活不过二十，而且还差点将前后三任未婚夫婿都吓死，但是她有嫁妆，那样丰厚的嫁妆，任是谁见了都要眼红。
　　他回忆着刚才看见的礼物单子，心里说不出的澎湃，他不怕她身体不好，娶到家里将她好好养着到死了就是，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况她还有如此外貌，就算是真的娶回家只是看着也赏心悦目。
　　虞清舟看了一眼这位便宜表哥，她嘴角上扬，勾起一抹轻柔的笑，像是黄昏时天际边的一抹彩霞独有的光泽被她披在身上了一样度成了光晕，恍惚间以为是天上仙子。
　　“金陵不如上京，表哥可还习惯？”
　　虞清舟柔柔开口，说罢，便低低咳嗽了起来，身侧的阿鸢大叫一声，不知道哪里跑来了三四位领着药箱的医者，又从四面跑来了十多个小厮丫鬟，小厮们忙着去抬床来，丫鬟们有人拿帕子给虞清舟擦脸擦手，有的在旁边扇扇子，有的在旁边举着茶杯让虞清舟喝茶，更有甚者正在给虞清舟按摩，虞清舟被人水泄不通的围在里面，那位表哥的声音是一点也传不进去，眼见看不清，那表哥忍不住着急起来，急急的在原地跳了几下，虞清舟斜眼瞧见，忍不住讽刺的勾起嘴角。
　　“哎呀，小姐又吐血了”
　　阿鸢抱着虞清舟的头，她和虞清舟对了一下眼色，大叫起来说她不要活了。
　　“哎呀，小姐啊”
　　已经演习惯的几位丫鬟闻言也开始哭哭啼啼，那三四位医者也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就塞进了虞清舟的嘴里，虞清舟嚼嚼嚼，对演医生的小厮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这次的小药丸还挺好吃。
　　直到这位二表哥满头是汗狼狈的用丫鬟递过去的手帕擦个不停，周围人才哗啦啦鸟兽群散，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也太矫情了些”
　　二表哥看着躺着还有人给按腿的虞清舟，皱了皱眉。
　　他将虞清舟娶回去，自然会将她好吃好喝的供着，即便是吃药，一月几两银子也就足以，可今日一看虞清舟发病这架势，只怕是白银千两万两也不足，万两黄金也不够。
　　“你若是进了我家的门，便是我家的人了，这些丫鬟小厮也不要带去了，你就只带个贴心的人去了就是了，这般娇气奢靡，我家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二表哥开口就是训斥，语气严肃，似乎虞清舟已经是他家媳妇此刻正在守规矩似的：
　　“我家里母亲人善，知道你身体不好，还看着是表亲的份上，我会和我母亲说说，你不必日日见礼白日请安，她也定会同意，不过其他规矩还是要有的，伺候公婆是本分之事，你万不可不放在心上”
　　虞清舟和阿鸢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虞清舟笑的放肆，阿鸢不敢抬头取笑，只能低着头憋笑。
　　“你笑什么”
　　“我没笑，真的”虞清舟板着脸说道，“我只是刚才听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罢了”
　　言闭，虞清舟忍不住笑着咳嗽起来，这下是真忍不住咳嗽了，阿鸢憋着笑去轻抚虞清舟的后背，又拿出熏了她喜欢香的丝巾来围住虞清舟的脖颈，那丝巾花样和虞清舟今日穿的藕粉色双面苏绣花裙相得益彰，虞清舟拍了拍阿鸢的手。
　　“你怎么敢和我这样讲话”二表哥盛气凌人，他毕竟出身京城裴家，虽说生母出身低微但是二表哥为人确实是有才华的，前不久才考取了功名，富贵已在眼前，今日这般神气，也并非是自大妄为。
　　虞清舟虽有为袭爵老爹，但是第五代也就那样了，要不是虞若渊自己争气怕是早就在金陵自生自灭了也别想娶了裴家女安居乐业逍遥快活，而裴家虽然也走了下坡路，但架不住裴家会生，生不出儿子但是女儿个顶个是好手，出了个贵妃就算了，甚至还出了个将军。
　　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裴烬夜也不是败家子，他于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从太子伴读时的圣眷正浓到一路成为今日的皇帝鹰犬，锦衣卫里第一人，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裴家人猖狂也正常，他在皇帝身边长红，红到整个裴家都水涨船高。
　　靠女人得到的盛恩是一时的，而靠自己得到的圣恩是一世的。
　　真让人嫉妒，虞清舟垂下眼眸，她低声下气道：“表哥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母亲最和善不过了，她一定会心疼你”二表哥为裴家分支庶出，最开始是抱养来裴家立嗣的，却怎么也没想到横空出世一个裴烬夜，是两房独子，又嫡又长。
　　他若是娶了虞清舟，他得到的不只是虞清舟，而是虞若渊的荫庇……
　　想到此，他忍不住更加热切起来，“我……”二表哥上前一步，而虞清舟只是冷冷的瞧着他，半分也看不起，十分嫌弃。
　　而打断二表哥的不是虞清舟，是圣上急旨。
　　铁骑的刀鸣震耳，整个虞府都被包围到水泄不通，而领军的人正是裴家二郎。
　　他骑马入门，那马毛黑亮如绸，只是领他拎着宣旨太监，勒住缰绳，马直直起身叫唤一声，领读的宣旨太监急急扶住自己头上的纱帽护着脑袋，见他并无其他动作，这才急忙从怀里掏出圣旨，虞清舟安静的跪下去，还未等她长呼一口气，就听见了甲胄摩擦过兵刃的生硬声音。
　　裴烬夜的剑被他掷于她面前位置，剑鞘上的黄金雄狮眼睛是块黑宝石，逼真异常，他翻身下马，立地不跪。
　　虞清舟对于他记忆不深，而今日一见，她才知道为何虞若渊说她找谁都可最好不是裴烬夜。
　　她不敢细看他，只是微微抬眼轻扫，但已经可以说他这张脸少有，可以说他是人间绝色，何况他如今是皇权鹰犬，权利为他更添韵味。
　　黑靴紫袍，蹀躞带，鞓上系有玉璜，玉壁，玉珠冲牙穿成组玉，目测过五。
　　人间仅有，他生的英气十足又称得上漂亮，虞清舟只能在心里叹息说这漂亮男人不知道便宜了谁家去。
　　“恭喜，郡主”
　　裴烬夜的声音打断虞清舟的瞎想，她看过去，原是已经宣读了圣旨，读旨公公说着恭喜，虞清舟被阿鸢扶起来，阿鸢拿出金瓜子赏赐，公公合不拢嘴，笑和裴烬夜辞别，裴烬夜拱手行礼。
　　终于，尘埃落定，虞清舟长出一口气，浑身放松。
　　裴烬夜来她面前取剑，眼睛正盯着她，看不出深浅，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虞清舟藏了藏她手腕上的玉镯子，这可是珍品。
　　“谢谢，表哥”她低声说。
　　裴烬夜闻言皱了皱眉头，似乎要发作什么却忍下了，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挥了挥，身后穿着飞鱼服的下属就自觉的向前抓住了二表哥的肩膀将他往出带。
　　“请吧，二少爷”
　　虞清舟站在原地，她看向裴烬夜的方向，他已经像是锁定了猎物一样盯着她看，虞清舟丝毫不怀疑他的下一步就是扑倒她在她身上咬下血肉，大口吞咽来满足他的欲望，不过她可没兴趣去死，虞清舟咳嗽起来，想向裴烬夜道谢后也快些辞别。
　　裴烬夜打断了虞清舟：“祖母的意思，你同我一起上路，明日早些，我来接你”
　　他话完毕就上马，留下要拒绝的虞清舟愤愤。
　　第二日一早，虞清舟就听见阿鸢的声音，“小姐，二公子已经等了许久了”
　　虞清舟打了个哈欠探出头来，“他催促了？”
　　“二公子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并未催促，连招呼下人都极少”
　　“他在哪？”
　　“小姐门前，院子中央”

　　一切妥当，门前，裴烬夜跳下马车，虞清舟来的急，气不顺，站的位置正好扶住他的手臂，裴烬夜垂下头看她，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裴烬夜就向前一步拉住她，他解开他的外袍披在他身上，他也熏了香，袍子上是她喜欢的檀香气味，幽静，薄凉，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又让人想要看的真切，最后会变成他的猎物。
　　她微微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眸——眼神清正到她以为扶着她的是个和尚。
　　他端正站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越举之处，甚至连扶着她的手臂都是虚虚搀扶。
　　“多谢。”虞清舟咬了咬嘴唇，她此刻的脸颊因为咳嗽而泛热，裴烬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而后又碰了碰她的脸颊，他手上的凉意像是玉器触碰，她有些诧异，她自然听说过裴烬夜的凶名，即使他远在京城，他的名号拿出来金陵的小孩也没有不会害怕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孩子哭闹不听话时指着门口说一句：“再哭，再哭裴家二郎抓你来了”
　　下一刻，裴烬夜将手腕上的玉镯贴上她的脸颊，她听见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我来送你上京去，”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低的，似乎在笑：“我的好表妹”
　　他的话尾音缠卷，虞清舟却脊背发寒，她似乎感受到他如蟒蛇一样缠绕上她脖颈，却又只感觉是她多思多虑。
　　“在想什么呢，表妹？”
　　路上，虞清舟坐在他的马车里，他的马车比她的还要大，车内装潢的也要更好，并不是简单堆砌金玉之物，脚底铺着上好的白狐皮，虞清舟看向他的方向，他正拿着一卷竹册看着，不经意间问道。
　　虞清舟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他目光一落到她身上，她总觉得有些别扭，她手里拿着他给她找来的闲书，于是她半真半假答道：
　　“我在想，白蛇，是不是真的”
　　虞清舟听见他的笑声，她陪笑一声，就听见他说道：“我只觉得假，若我是白蛇，千年万年，我也要许仙”
　　他说话时抬起眼睛看着虞清舟，“碧落黄泉，此言不灭”
　　虞清舟心跳如鼓，不在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