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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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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染远山,黛青色的峰峦隐入薄绡般的雾气里。碎金余晖斜斜扫过琉璃瓦顶,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颤,涟漪轻叩。暮云渐合,老柳多情,正是金陵好风景。
旧日枯黄的柳杉已经生长了新的嫩小枝丫,水暖鸭浮,正是春来到。随春一齐来到金陵的还有远在京城裴家的信。
虞清舟收到了京城外祖母的来信说要接她前去小住一阵,虞清舟读完了信,差使着会写字的丫鬟将信誊写了一份,恭恭敬敬的送去给了正忙着视察民情的虞若渊。
虞家本是京城人士,虞若渊五代袭侯,直到虞若渊娶了裴家嫡小姐,他就携妻离家跑来了金陵,说是爱水乡风情,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是彼时正皇权不稳,他怕站错了队,索性自己主动退出保全家安宁。
虞清舟知道这是京城也得到了她爹爹得病的消息。
“阿鸢,你说说,外祖母是惦念我,还是惦记我娘亲留下的嫁妆呢”
少女叹息一声,这叹息声音让人听来只觉得是泉水激石时上面绕着飞过了一只软鸟莺啼,阿鸢上前扶着她起身,她娇嫩白皙的脸庞莲花般出尘美丽,纤弱的身体都向外散发着幽香。
她低垂着眉眼,铜镜里印照出她没有血色的唇,冷颜憔悴,因为气不稳而蹙眉反而使得整个人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天然雕刻出了纹路,就像是一副没有上色的山水画。
她生得极薄,整个人就像是一页雪宣纸被冷月浸透过的,颈骨伶仃支起素色交领,两腮凝着层病态的红,愈衬得其余肌肤冷白如釉色剥落的薄胎瓷。
虞清舟看起来是不需要画眉的,眼尾挑着抹倦怠的黛色,仿佛连抬眼都耗尽了气力。
“小姐容貌倾城,若是见过小姐的人去选那京城第一美人,怕是不知道该把谁排第二去了”
阿鸢盯着虞清舟看了一眼,对上虞清舟的目光自觉的低下头去,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声:“每次望着小姐,我都忍不住想说一句小姐是真洛神”
虞清舟低低咳嗽了一声,阿鸢扶着她的胸口顺气,她顺势笑着摸了摸阿鸢的脑袋:“你惯会说漂亮的话来哄我,快让我看看你的牙舌,里面是不是镶嵌着莲花”
铜镜里的美人笑着,整幅画活了起来,她玩闹了一会,就让阿鸢扶着她去了软榻。
她依靠着枕头,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鸦羽般的黑发堆在肩头,只用一支雕成莲花的簪子松松垮垮的挽着,她噙着笑,和阿鸢玩闹了一会,嘱咐阿鸢将信收好了,又让阿鸢差人将拿了围棋来,她落下一子,阿鸢聪明的也落子,虞清舟看着眼前的棋局,仔细思考着对策。
她要按最坏的打算去做,她这一去,不知道回来是何时,爹爹的病情如何她和爹爹都心知肚明,虞若渊近来愈发激进的原因也是如此,他早晚没几天活头了,可怜留下她这个孤女,他是盼着这些政绩让刚刚亲政的小皇帝念他点好,起码能对她照拂一二。
不去呢,不去也不行,母亲前两年刚去了,她若是不去,身边没一个母辈教导,她已经克跑了三个未婚夫婿了,那可就真的得剃头当姑子去了,这年头的姑子庙可不好待。
这样想到,虞清舟就被气的咳嗽起来,她忍不住气恼,分明是三个蠢货又舍不得她身后虞家庞大的家产又害怕她真是个痨病鬼,明明只是让阿鸢派手低下人端出去几盆染了胭脂的水,谁让那三人畏畏缩缩后拿不定主意不肯直接就订下婚被她扫地出门,怎么传来传去最后就成了她克夫了,这是什么世道,她最好真克夫,克死他们,虞清舟愤愤地想。
可若是去了,等到爹爹一死,怕是身边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得上她身上吸一口血,更别提她除了点古玩字画也继承不到什么了,她身为女子,也不能让虞若渊提着皇帝御赐的大刀把他的外甥或者男儿都杀了。
思来想去,虞清舟还真想出了一条主意,这时候就听见小厮急急忙忙的通报说老爷回来了要见小姐。
虞若渊其人,金陵人称玉面郎君,自从走马上任后剿灭了不知道几伙流寇和马匪,和夫人一心一意一双人的佳话广为流传,几年前夫人离去他亲自抬棺之际,他抓了一捧土撒上棺材,填土时又自己亲身跳下去大哭不止,差一点命绝当场。
从那之后身体就每况如下,脾气更是渐长。
虞清舟捂着心口缓了缓,让阿鸢替她更衣。说是更衣,不过是换一身能见人的衣服而已,虞清舟身体不好,怕风又畏热,衣服是穿厚了人发红穿少了嘴发紫,束发坐了半天就要休息一天,更别提若是日子热了或者冷了,幸好虞若渊这个金陵侯确实有钱,整个虞府硬是引来活水打散成水雾,漫步虞府,恍若仙境,虞清舟非金器不用非玉筷不使,娇养如今,恍若神仙妃子。
虞若渊还在处理文书,他见虞清舟来了,抬手让侍女拿来软枕靠着让她休息,虞清舟接过侍女手里的白玉柄苏绣金丝团扇,对阿鸢使了个眼色,她便懂事的将其他下人都带下去了。
“外面日头这样毒,你身体可还好”虞若渊放下毛笔,仔细看着女儿脸色,他这个女儿,他从小是如珠似宝的养大,外人都夸京城裴家养孩子是捧在手心怕化了,他也是不遑多让,更别提虞清舟身体不好,他是日日焚香,年年祭拜。
求神拜佛,连护身符都求了上千枚,如果可以,他连这个侯爵身份都不要了就要他的女儿健健康康。
“我在想,若是有什么意外,我该怎么保爹爹的家产”
虞清舟斟酌着开口,见虞若渊脸色不变才继续说下去:“我这一去,不知道日后如何,外祖母心疼我不假,但是她来我去这一来回折腾,谁也不会不知道我是拿着母亲的嫁妆走的,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她声音清冷透彻,一字一句都是仔仔细细斟酌了才说出来,“我想,不如以父亲的名义修书一封,同外祖母商量我的婚事,我是继承不到虞家家产,父亲可以立遗嘱留给我和裴家的孩子,留给嗣孙的东西,谁也说不出错去”
“至于裴家郎,我和他若是能相处好,相敬如宾便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看在亲缘血脉的份上,他也不会放任人在后宅难为我”
虞若远哼了一声,说道:“你若是真嫁过去,自然是要当正房夫人的,你是模样配不上还是家私配不上他裴家,若不是爹爹,你也不必如此殚精竭虑了”
虞若渊叹息一声,他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若是膝下有个儿子,她这个长姐自然能操持中馈,怎么也比如今要去人家寄人篱下来的好。
“自从你娘亲走了,爹爹是没有一日睡得安稳,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想到的是我能去见你娘亲了我还有些高兴,爹爹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虞若渊是金陵城有名的美男子,这些年想要当续弦的官家小姐大有人在,他是一律不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时时刻刻盼着等着与亡妻相见。
“爹爹只是,放心不下你”虞若渊叹息一声,眉目间满是忧愁:“我已打算即日进京面见圣上”
“爹爹会为你求一份恩典,就算要嫁人,我堂堂金陵侯的女儿也是得风风光光的出嫁,我去求圣上封你为郡主,这样你在京城能有一座府邸,我会把现在的家产都转移到京城去,不论如何你也有产业傍身”
虞若渊咳出一口血来,虞清舟惊呼一声,他却摆摆手,安抚的对虞清舟笑了笑:“宅子,铺子,田地,这些东西你都不必担心,你只要担心一件事”
“你需要在我死之前选一个好夫婿,是裴家二郎也好,是上官公子也罢,我的儿,你得让他心甘情愿的成为靠山”
虞清舟忍不住吞咽一下,他对上虞若渊明亮的黑眼睛,忍不住低声唤道:“爹爹,我不明白”
虞若渊松开手,笑了一声:“你身体确实是弱,却也没有弱到像是纸鸢一样风吹就倒吧,你不过是懒惰成性,觉得枯燥乏味的事一律不想费心费力,你是我的女儿,这当然可以,可我死了呢?”
“你装的很好,很像,就是太轻易就觉得我会一直相信,做事情留下太多痕迹,把旁人都当傻子”
“我是真的爱你娘亲,”虞若渊看着虞清舟的脸,她的美貌更胜于亡妻,眉如远山黛,色如春之花,如此绝色,病骨难折。
“你要找一个人,像是我爱你娘亲一样爱你,让他永远对你低下头来,把脖颈露出给你,你要拿住他,就像训狗熬鹰”
“孩子知道了”
“一定要这样”虞若渊说道:“不然你会很伤心,那样小妹也会伤心,她那么爱你,比爱我还要爱你”
虞若渊注视着虞清舟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死死盯着女儿和亡妻几分相似的脸庞,片刻后直起身喊下人备车。
“我即刻出发去京城,算了算日子,五日后你外祖母的人会来接你去京城”虞若渊嘱咐起来:“记住,你要好好挑选一个人,记住,最好不是裴烬夜”
“为什么?”
她一开始就觉得裴烬夜是最好的人选,裴家二郎,有钱有权,这才是婚姻里的补品,大补啊。
“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孩子”虞若渊看向虞清舟,“即使他爱你,他也不会甘心让你拿捏住他的生死,他会在这样爱你之前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记住,不要是裴烬夜,我调查过他,他早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们不要这种心里有人的人,男人都是贱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他回过身,鹰视狼顾,“我的孩子,你还太年轻,我只恨老天爷这样早的收去你母亲的命,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
言未尽,意已明,他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虞清舟坐在位置上垂头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心上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