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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绘制永恒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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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撒的“碰运气”是真碰运气,他表示自己没有新头绪后就决定离开美术馆。
“你住哪?”一手牵一个的里撒询问左边那位。
“dodo……”有气无力的尾巴朝某个地方虚抬。
是侦探所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侦探所附近。
挫败的塔伊恢复了些许精神,她轻摇手臂:“过去看看?”
里撒不置可否,穿过北侧街道的车流,跟随左手传来的图图犬引导的力道,带塔伊拐入对面街区的不起眼小巷里,最后停在一处阴影里的房门前。
旧到不需额外落锁也能免遭盗窃,宝可梦上前两步,轻轻一推就呈现出内部景象,和门如出一辙的破旧。
受到邀请的里撒二人踏入其中,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塔伊走过仅有的几件家具,站到单人床旁边的小窗户前,也是唯一有光源的角落,往外正好能看到一座广场,中央是红砖堆砌的石塔。
石塔下似乎有眼熟身影混于人群中。
“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
塔伊眯起眼睛,贴紧窗户想要看清,下意识推窗框的手使了使劲却毫无动静。
一只手伸过她头顶,在一阵刺耳嘎吱声中推开卡住的窗户,微风涌入的同时传来说话声。
“这家伙叫大嘴娃,是专门骗人的欺骗宝可梦,别看它可爱,当心突然变脸一口咬下你的胳膊。”
群聚的其中一人声情并茂地彰显着知识储备,听到此话,正要递出食物的女学生脸色一白迅速缩回手。
“也不必这么胆小啊,这么多人还有训练家在它哪敢。”
尽管那人语气轻松,女学生还是不敢再轻易靠近,犹豫地看了眼宝可梦身后的大嘴,拉着同伴走开了。
差一点就能获得食物的大嘴娃慢慢放下举起的小手,脸色仿佛真要转身咬人的前兆那样逐渐沉下去。
“我就说吧。”那道声音不依不饶地响起。
大嘴娃瞪着他,猝然转身,张开比成年人手臂还要长的宽大嘴巴吓得所有人后退一步,随后在有人放出宝可梦前率先跑远。
人群散开,依稀能听到他们的抱怨:“好危险啊,没有人管管这些宝可梦吗……”
“……”
“你不是要来找线索?”
里撒提住塔伊的衣领,后者看看跑没影的大嘴娃,这才把探出窗户的身体收回来,半跪在窗台上的膝盖一蹭,抹掉一片厚灰。
“稍微有点在意。”女孩闷闷道,“里撒,你最开始没提醒我关于大嘴娃’欺骗宝可梦‘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这个?”
里撒拂去她发顶的灰絮:“告诉你之后不照样被骗了吗。”
塔伊垮下脸。
她拍掉膝盖处结块的灰尘,抬头打量房间,除了不常光顾的窗户,其他地方都称得上干净整洁,墙面有凌乱划痕和斑斑点点的颜料,垂在半空的黯淡灯泡被风吹得晃悠到现在,图图犬正把画板放到缺了一角的桌上,散落霉斑的桌面还摆有干瘪的颜料管。
馆长告诉过她,这只图图犬专注画画,为此锻炼出了任意改变尾巴渗出液颜色的能力。
它不需要那些颜料,屋内却依然保存着近乎空壳的颜料管,可见原先的主人有多么窘困了。
再就是桌子上方悬挂的一幅画,那是只身上沾了各种颜料,满面开心的图图犬。
“他会不会是出门赚钱了……”
“dodo?”听到塔伊嘟囔的图图犬疑惑了一下。
“钱就是——城市里的树果。”
塔伊试着向宝可梦解释货币对人类的重要性。
“dodo!”
看来宝可梦成功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接下来该回去了。”里撒打断两位的讨论,果断走向门口。
“咦,不找了吗?”
“找。”里撒理所当然道,“但我看到你的侦探姐姐回来了。”
还有什么方法比请一位侦探更适合门外汉呢。
塔伊无法反驳。
并且这确实是最正确快捷的方法,通过玛琪艾儿,他们得知图图犬的主人竟是正被寻找的嫌疑人员,涉嫌事件是非法交易违禁品。
“不会吧?!”塔伊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是帮宝可梦找个画家主人这种平平无奇的简单小事,怎么还牵扯上犯罪案件了?!
“这是我利用E战斗服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通知警方。”
玛琪艾儿肤色略深,有一头微卷蓬松的黑色长发,整个人散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她从办公桌后站起,接过超能妙喵喵茸用精神力递来的黑橘色行装。
“他的住处是哪里?我得调查到更多线索,在下一次交易前阻止他们。”
第一次和玛琪艾儿正式碰面的里撒描述出详细位置,问她:“交易的什么?”
侦探沉声道:“宝可梦捕猎装置。”
看两人态度,估计在事务所待了没几分钟又要出门了。塔伊做了个深呼吸缓解累积的疲劳,察觉到氛围不对劲,她扭头轻声安慰担忧的图图犬:“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刚出门的一行人就被身后嗓门极大的声音喊住。
“哎哟!老大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头发染成鲜艳色彩的少男少女着急忙慌地跑来,一个个喘着粗气停在跟前,“找到你说的那人了咳咳咳咳——”
因说话太急而被口水呛住的人单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气还没缓上来就被拽住领口狂摇起来。
“哪里哪里!他人呢?!”
“别激动别激动,有人给看着呢跑不了——”
女孩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来的几人虽喘得急促,实则缓神后面色并不焦急,想来画家那边都在掌控中。
进度一下子突破太快,玛琪艾儿稍稍思索,决定自己先去搜寻画家的住所。
塔伊表示不解:“图图犬住在那里,而且我们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
“有心藏东西的话可不会让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玛琪艾儿三两下套好战斗服,最后戴上覆有橘色面罩的头盔式装备,“况且不管是绘画还是觅食,图图犬每天都需要外出,不排除有人利用这点趁机动手脚,参与案件的并非只有画家一人。”
“塔伊,你想帮宝可梦见到那个人。”全副武装的侦探小姐看向里撒和塔伊,所有神情掩于头盔后,“去吧,记得把他带回来。”
赶来告知的领头人抓抓绚丽头发:“老大,你就这么放心让外人和小孩去接触嫌犯?”
“他们没问题的。”玛琪艾儿笃定道。
“既然密阿雷帮的老大都这么说了……”那人招手转身,“那跟我们来吧!”
跟在这伙造型自由的人身后,里撒和塔伊发现他们回到了……玫瑰广场外围。
塔伊觉得今天一直在兜圈子,并且那句“不会有事”说得为时过早。。
“他可幸运了,刚被扔进去就被我们救出来。”
一群尚徘徊在成年界限的年轻人对着地上狼狈的男人唏嘘不已,看着那头又长又乱的头发和疯狂生长的胡子,以及分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灰蓝衬衫,塔伊有些怀疑玛琪艾儿盯上的人与她和里撒所找的是否为同一个。
但当图图犬不管不顾地扑到那人面前时,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dodo!”
蜷缩在地上的画家听到宝可梦叫声,紧紧抱住脑袋的那条手臂一怔,他慢慢抬起头,暴露出的脸浮现惊喜,却很快被更多的惶恐覆盖。
画家无措地望向高兴奔来的宝可梦,下意识伸出的左手停住,迟迟未敢向前。于是满怀期待的白色小狗主动拉进两者间的丁点距离,让那只手贴住自己的帽子,犹如在轻抚它的脑袋。
图图犬对失而复得的主人那令人在意的落魄没有太多反应,它抱住头上的手,让其手掌向上呈摊开状,身后的长尾巴把始终卷在身边的东西放上去——它在出门前捎带上了旧画笔。
画家看着那只静静躺在手心的旧笔,脸色变幻不定,他强压着微颤的喉咙,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像蔓延的霉斑下失了原本色彩的桌面。
他的手突然倾斜,任由画笔在图图犬面前坠向地面。
“我已经厌烦了。”
见到这一幕的塔伊失声喊道:“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吗?”
“你懂什么,我想要的是能提供舒服生活的钱!”男人发出怒吼,错愕的图图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一把抓起画笔狠狠戳中坚硬地砖,“我为什么要把生命浪费在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上?!”
画笔断成两截,崩断的笔头几个弹跳滚落到里撒脚边,他低头瞥去,将手搭上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塔伊肩膀:“剩下的交给玛琪艾儿,反正他已经不会再和图图犬一起画画了。”
女孩愣住,在里撒的提醒下看到男人右手——一副遭到骨头都无法承受的严酷打击,又没能得到妥当治疗的扭曲模样,即使此刻没握东西也难以抑制颤抖。
注意到有两道探寻目光在看自己,画家徒劳地将再也无法握笔的右手藏于一身狼狈之下。
“……”
图图犬走过来捡起断笔,将其与手中的后半截拼接,它转身再次望向男人,面上只有疑惑。
在场的密阿雷帮成员拿不准两人想做什么,领头人等了一会见他们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问道:“那我们把人带走咯?”
“嗯……”塔伊迟疑了一下,“麻烦了。”
图图犬一直很有活力的尾巴耷拉在地上,它凝望男人被簇拥着拖走的背影半晌,开始朝“家”的方向走去。
里撒和塔伊对视一眼,安静地跟在后面。
宝可梦看起来没有很伤心,它遵守交通规则,一路有条不紊地回了家。
……不,它一定伤心透了。
数小时后,盘坐在旧房间角落的塔伊满是担忧地想到。
自打回来,图图犬就抱住画板坐在床边保持呆望姿势,坐到天色漆黑,窗外再无人声。
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困倦,塔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眯眼稍作休息,结果眼皮一合上就被拽入睡梦,接着身体一歪撞到旁边惊醒。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里撒的声音自上方传入耳中,他倚靠在墙面,自始至终都悄无声息的,以至于塔伊近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而她刚刚用脑门撞到的就是里撒的腿。
“我还好,图图犬怎么样了?”
“老样子。”
里撒站直身体在光线微弱的房间巡视一圈,找到开关拉动,让昏暗黄光勉强填满整间屋子,像暗黄颜料泼了满墙又渗入地缝后遗留的场面。
塔伊凝神望去,图图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依然像前几个小时那样呆坐着没动。
唉。
她无声叹气,属于九岁孩童的稚嫩脸庞为宝可梦而变得愁苦。
“塔伊。”
有人在叫她,不过不是同处一室的里撒。
塔伊到处张望,坐久了有些僵硬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后才通过变换角度看到窗外的玛琪艾儿。
侦探小姐身穿作战服但未佩戴头盔,直到夜深人静也仍在工作。
塔伊不赞同道:“玛琪艾儿姐姐,你今天都没好好休息过,晚上就不要再出去了。”
玛琪艾儿笑了笑,通透月光落入她的眼底。
“维护密阿雷市的治安是我的责任。”
但自己为自己揽下重任的玛琪艾儿也不过是个成年没多久的年轻姑娘。
女孩自知劝不动她,小小年纪顿感愁上加愁。
“我见你还没回来,猜到是在图图犬这,事务所为你留了门,里撒不嫌弃的话也欢迎去留宿,我同布拉塔诺博士说过了。”
“谢谢。”里撒说,“调查得如何?”
塔伊心思一动,竖起耳朵听两人讲话,就连图图犬也心有所感地侧身倾听。
玛琪艾儿道出新鲜出炉的结果:“那人是交易双方的中间人,据说是一年多前在路上突然被人看中,受介绍有了运输工的工作,虽然起疑但因为报酬丰厚就没有拒绝,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事后也舍不得放弃。他在其中一次运输时偷取货物被发现,幕后人废了他的右手,再后来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就被扔去了玫瑰广场。”
短短几句话总结完画家遭遇,她又指向屋内墙壁。
“那些分布的颜料对应国际色号记录地址和通讯号码,密阿雷帮正好有懂这方面知识的人,信息还在破解中。”
这就是真相了。
图图犬默默听完,重新注视手中的画像。
我想登上山巅,潜入深海,去到能看见整个天空的地方,将一切用画笔留在纸上,我要用自己的双手,用这支笔,把那些都画下来!和你一起,如果是我们两个,绝对没问题的!
记忆中的男人曾在这间狭小旧屋与宝可梦侃侃而谈,现在的他和那时有什么不同吗?
图图犬感到疑惑。
它握住自己的尾巴,尾尖长久地悬停在画板上,仿佛画家之前向它伸出的那只手。
然后它轻轻一动,在那堆塔伊看不懂的色块上添加亮丽的蓝。
“它画了什么?”
里撒看着图图犬笔下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肖像画终于变得完整,答:“一双眼睛。”
一双载满梦想,包容无限理想的眼睛。
……
事后,将后续发展告诉给同样关心图图犬的美术馆馆长,女人满心怜爱,询问过宝可梦的意愿将它收留在美术馆。
罪行确凿的画家入狱,再次收到宝可梦请求的里撒带着塔伊将肖像画送给他,男人盯住画许久,在两人转身离开的那刻哭得泣不成声。
没过几天,依然在专心寻找未来搭档的塔伊忽然发现里撒有了自己的爱好。
“……你在模仿图图犬的标记?”
望着手握画笔的队友,塔伊想到图图犬这种宝可梦有到处留下标记的习性,里撒正用深蓝与黑色进行涂抹,而他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张抹有不同颜色的画纸。
画的内容塔伊没法确定,唯一能肯定的是,它们与图图犬所画的肖像画都具备如出一辙的……抽象。
认真作画的里撒连眼神都未漂移一分,开口道:“我在完成名为作业的东西,借此回忆故人,没法像老师那样随时变换颜料色彩还真是不方便啊。”
塔伊感到匪夷所思,她拾起散落的画纸,挨个看了一遍都得不出结论,便好奇问道:“你现在在画谁?”
里撒脸上出现一抹笑意,他将完成最后一笔暗红的画纸取下,念出几个无法分辨的音节。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吾友,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