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管》俞柏芽

8、一岁

　　姜黄正整理房间时，明川来电急称，“你救一救我！”
　　“我能救你？我要帮你拨打110、119还是120？”
　　“不必不必，你来就行，快一些，快些来我家里。”
　　姜黄已与明川分手，而今去明川家里，并不合适。
　　可到底和明川相恋两年，明川前次又急急离开青县，若是他真遇到麻烦，不去，似乎也不合适。
　　姜黄电话阿华，寒暄罢问道，“明川近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难事？”阿华疑罢辄道，“确实，明川家中有事，我几次听他说焦头烂额。”
　　出于道义，姜黄去了明川家中。
　　明川把家门打开的同时，将一个没牙小儿塞进姜黄怀中，然后才笑着扶姜黄和孩子进门。
　　这么个孩子放进怀里，姜黄手足无措，僵直着身子将孩子往明川怀里回塞，“这是什么，你干嘛！”
　　明川不接孩子，将手背在身后，一退三丈，“这是我哥嫂孩子。我嫂子前几日生二胎，将这混世魔王交给我妈带，我妈被折磨地受不了，又怕保姆虐待她孙儿，一没看见便躲起来，悄没声地把它留给我。”
　　姜黄疑道，“你是让我来帮你带孩子？”
　　明川不迭点头。
　　姜黄追过去要将孩子塞回给明川，“我不行，我不会带孩子！”
　　姜黄和明川互不想带这孩子，让得激烈，可孩子以为这两个人在逗他玩，在姜黄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姜黄追得喘吁吁，只得抱这孩子坐下，心里暗骂阿华祖宗十八代。
　　罪魁祸首明川递上一干水果及吃食，教姜黄息怒。
　　姜黄道，“你不会带，就尽早出手，否则，你会害了这孩子。”
　　“有你，我不怕。”
　　“我今天晚上的飞机回青县。”
　　“张总说了，你会留几日。”
　　姜黄呵了一声，赞道，“你人脉真广。”
　　“你或许不知，我与张总是忘年交。”
　　明川不仁，姜黄也无须有义。
　　姜黄趁势将孩子塞给明川，直往外冲，正要拉门时，那门却从外打开，门外的中年美妇人与姜黄面面相觑，直到明川在后面叫了声妈。
　　姜黄尴尬地笑了一下，当作打招呼。
　　赵太太看了一眼明川后问道，“你是姜黄？明川的女朋友？”
　　“不是，”姜黄照实摇头，“阿姨别误会，我跟明川只是朋友。”
　　赵太太愣了一下，牵着姜黄的手往里走，“朋友？定是明川又惹你生气。”
　　姜黄稀里糊涂留下吃了晚饭。
　　晚饭后，姜黄从洗手间出来，受到了冲击，她看到那孩子在吃屎！
　　他撕开了自己的纸尿裤，正抓着里面的屎要往嘴里送！
　　姜黄惊魂未定，一边抽拿纸巾朝孩子那里去，一边抖着声音喊明川。
　　明川送姜黄回家的路上，姜黄还未从那一事里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问明川，“孩子到底是什么？”
　　“你自己琢磨。”
　　明川苦笑道，“我有些开心，你总算愿意向我分享你的困惑。”
　　姜黄不解，“你没头没脑说什么？”
　　“我一直在等待你觉醒，但我没想到，让你觉醒的事件，竟是赵杨吃屎。”
　　姜黄洗漱罢躺到床上，仍在思考孩子是什么的问题。
　　孩子刚出生时，生活全然不能自理，则父母事事当管。这时父母子女间界限清晰，无得争议。
　　不，也有争议，孩子刚出生时即知反抗，一不合意，就要把天哭塌。
　　你问他哭什么。
　　他不会说话，只以更凶之哭予以回应。
　　白天睡觉，晚上哭泣，把人搞得精神失常。
　　时长日久，父母发现，这孩子不仅不讲道理，而且翻身会把自己捂死，大小便不能自主控制，不会自己穿衣，走路不稳，话也要一句一句教，抓起屎就吃，拐孩子的拎起他就跑，糖都不用给。人家说什么他都信。小流氓骗一骗，他就要跟人家走。如果不追着他喂饭吃，他有本事把自己饿死。
　　面对这些，父母学会不跟孩子讲道理，令行禁止。是这些小孩子，生生把明明讲道理的人迫成独断专横的俾斯麦。
　　但这些孩子，又长大了。他们不曾知道自己不辨狗的食物和人的食物，眼见父母独断专横管控自己的生活，便向父母发出战书，要为自由而战。
　　父母也觉得自己管累了，教自己放手时，脑中又突然重现这孩子吃屎的一幕。这个吃屎的孩子，能为自己做最好的决定吗？父母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并静观孩子为自由而战时的表现再做决定。
　　这为自由而战的孩子做了什么：不管事情对错，只要是父母要求的，全是错的；没有大局观；做事欠缺考虑；幼稚。
　　父母决定，不相信孩子，理由是“为了你好”；孩子冷笑，“为了我好？你是为了满足你变态的控制欲”，双方大战，由此进入胶着状态。
　　不怕胃里长结石的孩子，坚决不按父母的要求吃早饭；
　　不怕熬夜猝死的孩子，坚决不按父母的要求早睡。
　　怎样消解父母子女紧张关系？
　　凡事都问个为什么，换位思考，理解对方？
　　孩子吃屎时，不要马上把屎打掉而搅得他放声大哭，而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考虑考虑孩子为什么吃屎，为什么只吃这一坨屎，而不吃别的，是颜色、量、位置，还是肚子饿了，还是就是单纯的喜欢？难道孩子本就对吃屎有特殊感情？如果这样，那孩子就应该让孩子吃，否则父母就是想全面掌控孩子并使其成为自己的附属品。
　　胡说八道。屎里多少细菌，吃进去不得立时送医救治？
　　真正的好办法，或许是，做父母的，随身带一个录音笔，将耳提面命之言、苦口婆心之语全记录下来，以待日后留作证据。做儿女的，一意行之时，除非输得只剩一副赤条条来时的躯壳，否则莫去父母处寻荫护，莫去怨怪父母未尽职责。
　　这岂不是要将父子母女亲情上纲上线至法庭调查与辩论？
　　这又有何不可？你为父母捧一杯水时，还想父母像你的同学一样对你道一声谢。
　　界限不清，道理不明，或是亲情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