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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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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黄一直认为,同情是这个社会得以维系、发展的基础。
示弱,往往比金钱、呵斥更管用。只要你让一人觉得你可怜,他就会生拯救你之心,然后可随你驱役。
比如,在一个离婚案件里,女方举了一堆证据来证明男方婚前婚后均劣迹斑斑。法官询问女方既知如此,为何要与他结婚。女方答道,“我是基督教徒,我要拯救他。”
又如,姜黄原先的顶头上司,能力没有,但卖惨一流。明明是一个男人,当顶天立地,可一时嗓子疼,一时牙龈肿痛,一会儿脚酸,一会儿腿麻,唤起女性的同情心,然后什么事也不干,管你外面如何火烧眉毛,他自躲进小办公室危坐。你以为他在忙工作,去找他签字时,发现他在联机斗地主。
再如,姜黄父亲的手机丢了,他去移动补办手机卡时,被忽悠着买了台签约手机。
手机用到第二个月时,移动多扣了他四十元话费,理由是后台检测到机卡分离。
父亲觉得自己被冤枉,多次找移动公司理论,未有结果。
别的事上,姜黄不敢打包票,但机卡分离这事,她这个父亲做不出,因为他尚不知道用什么能把卡拿出来。
出于同情,姜黄电话移动公司交涉,并称可对手机卡上的指纹进行鉴定,其上定只有移动公司工作人员的指纹。
移动公司同意这一说法,并愿意退还多扣的费用。
本来,事情可就此了断,可父亲仍要去找移动公司麻烦。
姜黄阻他,“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我们已得此状况下的最好结果,不要再去找事。”
“找事?”父亲的声音立时高了起来,“什么找事?他们错了,他们冤枉我,我还不能说话?”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他们给我当众道歉!”
“他们退还款项,其中已暗含他们承认错了。事情到此结束,把这件事搁下吧。”
“不用你管!”
闻听此话,姜黄脑中一蒙,走出几步才道,“不管就不管,谁稀得管!”
这都是鲜活的例子。
姜黄也不例外,她原以为经此吵架摔门,可以斩断让她为之痛苦二十多年的亲情,但见到父亲疼得嗷嗷叫时候,她还是上去搭了手。
听医生说父亲并无大碍后,姜黄转身就走,明川多管闲事地追出来拽住姜黄问,“你去哪儿?”
“你管得着吗?”
姜黄挣着往外去时,远望见大姨搀着外婆过来。
看到外婆,姜黄不禁在心中赞母亲好手段。
姜黄从来不敢在外婆面前不敢造次,因为怕把外婆气死。
老太太极瘦,像是骨头上搁了一层皮,刮个风都能吹倒她,怎么能在她面前吵架、发火。
姜黄忙上前搀扶,怪道,“老太太,都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你爸怎么样?”
姜黄抑住火气道,“没事,皮外伤。”
“别跟你爸生气。”
姜黄撅着嘴不吭声。
“别生气了,”外婆悄声道,“前几日你妈说,你爸跟你说不用你管,这四个字本是你最烦他说的话,现在由他向你说出,你难道没有因此角色调换而开心?”
“开心什么?”
“他老了,在你们俩的关系中,他成了弱者。”
闻听此话,姜黄噗嗤笑出了声。
外婆又道,“不过,还是要听你妈的话,要少吃外卖。我那个小区里的老李做外卖生意,我见过他将卖剩的粥桶放在厕所便池旁,因为阴凉且省冰箱电费。”
姜黄连连点头称好,“不吃不吃。”
外婆又看姜黄身后的明川,问道,“这是?”
明川先道,“男朋友。”
姜黄迟了一步,也不好再驳。
外婆走过去牵明川的手,“原说好今天要去见见你,可是被姜黄小舅的事耽误了。”
“小舅怎么了?”
外婆只叹气,大姨在一旁说,“你小舅生意失败,把两处房子卖了仍不够抵债。今儿,他那老婆又把你外婆存的钱挤走了。”
姜黄并不意外。
小舅向来不争气,吃喝嫖赌抽样样都沾,明明一直没出息,可前两年突然发达,换了房子、车子、老婆,财大气粗,见谁都想丢把钱在人家身上,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姜黄做马后炮,“我当时跟你们说过,他突然富起来,绝对有问题。”
“说了,他不听。”
“不听拉倒,外婆早已养大他,尽了为人母的责任。现如今这个事,当让他自己处理。你们别管。”
外婆掩面哭泣,“不管他,难道看着他死?”
姜黄抚外婆后背,“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姜黄怕气死外婆,她的儿女们却从来不怕。
姜黄母亲管不住女儿,半夜拉年迈母亲来调息;那三个儿子比这女儿更离谱。
老太太为儿子们置办家业结婚,带养孙子,前年突然背过气去,医生提了一句可能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大儿子怕出钱,当晚就悄摸摸出了海;二儿子浑不管母亲身体,日日陪着老婆在母亲面前数落老大,埋怨母亲偏心,说急了还伸手要打母亲;不争气的三子啃了四十多年老,一朝发迹,老太太也没享上福,一边受着三子两个大孩子的埋怨,一边要帮三子带养新老婆生的一儿一女,累得喘吁吁时,三子的新老婆还指着鼻子骂她,姜黄把这新老婆骂退后,让外婆此后莫管他们的事,外婆却说,“现在的老婆这个德行,你不帮他带,他怎么办?”
“那你当初该阻他离婚。”
“我管得了吗?打他十岁起,就再不听我说的话。再说,你那小妗子也从来不是善茬。这次又在外面有了人,被她抓个正着。”
“他既不受你管,你就别管,不要白给自己找气受。其他儿子女儿也是如此,你已经养大他们,而且他们已各自成家,别搭理他们。”
“不管他们,以后我谁也不管。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话虽如此,可外婆总不能狠下心,话音一落,便仍如从前管助各子女。
姜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趁着外婆和明川说话,大姨悄悄拉姜黄到一旁去,问她有无熟悉的律师。
“出什么事?”
大姨叹道,“你小舅的事情,不是钱能解决。”
“他被警察抓走?”
“是,我们来医院时,警察去家里将他带走。这事,还没敢告诉你外婆。”
“又能瞒多久,外婆时不时要去见他、照料他。”
“能瞒一时是一时。前次老三媳妇找茬,气得她心口鼓出拳头大的包。要是救护车再晚来一会儿,估计她那次就没了命。”
“竟还有这事?”姜黄跳起脚来,“我要去找那女人算账!”
大姨唤她冷静。
“我早就让她别管老三家的事,她从来不听。”
“你也别怨她。她不管老三家那一摊,谁能管?靠他那夜叉老婆,还是没牙孩子?”
姜黄答不上来,只满腔怒气塞在嗓口出不去。
“老三真是不争气到极点。他本就没出息,一直安分守己没出息下去,也没问题,即便穷得什么都没有,你外婆、我们这些兄姐也不会教他饿死、冻死。可他偏生自不量力。现而今,人进到看守所里,见也见不到,摸也摸不着,如果你外婆知道这个,铁定受不了。你一直在外面工作,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律师,问问他的事大不大,再看看什么时候能让你外婆见他一面。眼下能瞒就先瞒着,实在瞒不住,让你外婆见他一面,其他的事就都好说。”
姜黄应下,转去一边给阿原打电话,阿原却道,“你找黄粱啊,他人脉多广。”
“我想先问问你,然后再说。”
“你怕他对你有想法?”
“我是金子吗,人人对我有想法,”姜黄要挂电话,“我这事有些急,不跟你说了。”
姜黄又给黄粱电话,黄粱满口应下,不过三分钟,就发来一个联系方式。
姜黄与大姨了解小舅的大概情况后,电话那位律师询问,获知判决生效送交监狱执行前,家属不可能与他会面;这个时间,可能会很久。
姜黄怅与大姨道,“那外婆怎么办?”
大姨也没有办法,“或许以后实在瞒不住时,她也能接受此事,毕竟她应该也晓得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父亲的伤口处理完毕,一行人回家去。
姜黄见明川还跟着,便着他回酒店休息,“今晚辛苦你了,你早些回酒店休息,明天就赶紧回去吧。”
“难道你有了新人?因此急着分手及赶我走。”
“你真恶心。”
“我同外婆说好了,要多待几日。”
姜黄没有好气,“你待在这儿做什么?”
“我有我的事。”
姜黄转要去见外婆,却听明川在身后道,“我跟外婆说了,我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也没有其他事要忙,你若是去跟外婆说,避开这两点。”
姜黄确定,明川在故意找茬,她实没有想到此人如此难缠。
外婆在家里坐镇,姜黄不敢吵架,亦不敢提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