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

  •   顾青云站了许久许久,许多曾经的记忆从他心中浮现。
      其实,他活得并不如师弟师妹们看到的顺遂如意。起初,活着是为了达成母亲的遗愿,后来,活着是为了给家人复仇。再后来,复了仇却又背负了数十万生魂的罪恶,他所求不过是做个师傅的好徒弟。可是他所求的无一实现,反而每次拼尽全力,依然留不住想留的人,又害了无辜之人。
      顾青云从未塌下的脊梁,在剑芒打造的玉屋的围困中终究显出一丝疲惫。然而那些疲惫,终于在想到谢无恙,想到半山道人那几片散发着微光的灵魂碎片时,再次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默默被他隐藏了起来。就仿佛只要还有人需要他,他那疲惫的灵魂,受创的身体,就能支撑下去,支撑到不被人需要为止。

      沉默了一个弦月升落的时间,顾青云终于做出了决定。

      很久以前,在还只有顾青云一人的断云峰上,年少的顾青云决定选择无情道的时候,半山道人劝过他。半山道人说,无情看似容易,却是世上最难的事。顾青云彼时以为自己此生已经了无牵挂,虽不曾反驳,却从心底不认同。
      半山道人规劝了许久,最终还是默许了顾青云的选择。只是,他将一张锦帛递给了顾青云,长叹一声“为师愿你永远用不到它。”

      那锦帛在顾青云六棱戒的角落里安静躺了许多年,终于还是如同半山道人预料的一般,被历经了沧桑的人握在了掌心里。

      顾青云从前不知道半山道人是个多么与众不同的人,等他懂得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师傅赠给他的这张古怪禁咒。
      什么样的师傅才会给弟子留一条死路?
      但唯有顾青云懂得,这死路是师傅留给他的唯一一条尚能一战之路。

      顾青云抚平锦帛,平静地坐了下来。这一步踏出去,他便再也没有了退路。但如果能将师傅的灵魂碎片送入轮回,给谢无恙闯出一条生路来,他所做的一切,便值得。
      沉默地看完锦帛,顾青云开始运转灵力,一点一点将肩后的那处妖力往丹田逼去。
      那妖力被顾青云扯成了一张薄膜,悄悄附在了丹田的创口之上,剑痴老祖的灵力之下。

      用妖力遮蔽了老祖对自己体内灵力的感应,顾青云开始艰难的分魄。
      人有三魂七魄,元神不可缺一魂,却可少一魄。分魄之法,可以在短时间内以魄充当修士体内的灵力柱,唯有在生死之际,以元神寂灭,不入轮回为代价,方能维持修士本身的修为,待到一魄无力支撑,修为大减,神伤魄亡,便是修士的死期。
      于他人而言,这无异是饮鸩止渴的砒霜,但对于已经将谢无恙藏在了心底的顾青云而言,其间的差异不过是早几天死去而已。如果以一身之亡,能救下自己的恩师和在乎的人,他人的砒霜,无疑是顾青云的蜜糖。

      一点一点亲手将自己的灵魂劈开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些与生俱来的完整,一帧一帧被看不见的刀割开,如同牙齿发出沉寂的咯嗞声,看不见的血从灵魂上寂静的流下。
      有些人的爱带着热烈喧嚣,卷着滚滚的烟火气围绕在爱人身边。而另一些人的爱沉默而平淡,即使在其中来回滚了七八圈,却在空气般存在的爱意中毫无察觉。

      顾青云便是这样,因为年少时的选择,他丧失了爱谢无恙的机会。从他明白自己动心的那一刻起,顾青云便已经知道,他该与谢无恙保持怎样的距离。
      如果不能做一个共渡余生的道侣,就不该成为谢无恙一生中难忘的伤痕。顾青云可以为谢无恙做他能做的任何事,唯一不能做的,却是回应谢无恙的爱意。
      如果问顾青云会不会后悔曾经年少的决定,他并不是会后悔的人。人生所有走过的路,都已经无法回头。他对得起母亲,对得起家人,他对不起被卷入两国战争,无辜死于战乱的百姓,对不起满心为他奔波的师傅,也对不起满心满眼是他的谢无恙。
      如今,顾青云能做的,也只剩下将修为逼回化神期,在仙宗大会上,为谢无恙讨一声公道而已。

      巨剑御飞一月有余,顾青云却平静得让朱曜君担忧。
      思及长帆起初还带着几分心事重重,没过几日却仿佛又成了断云峰那个冷清持重的大师兄模样,朱曜君终究放不下心来,到玉屋外看了顾青云两次。

      明明素日朱曜君觉得长帆是最省心不过的小辈弟子,况且修为高深,可堪大用。但想到那封公告各仙宗的假绝交信,朱曜君那一向宽厚的脸上,眉头不由抖了抖。半山从来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人,他教得徒弟更是各个有着不凡之处,若是长帆一直硬骨头,他倒是安心许多。
      但偏偏,长帆短暂的挣扎之后,平静地如同一切都未发生一样。

      但无论朱曜君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出现在顾青云的窗外,他能看到的,不过是顾青云安静地坐在玉屋之中潜行修炼,仿佛不久前他与老祖争执中的那些激烈情绪真的被老祖打击得洗涤一空,眼里心中只剩下飞升二字。
      既然顾青云面上不再纠缠过去的事情,朱曜君也不便多问,毕竟许多事多问无异。到最后,朱曜君也只能寄希望于顾青云修炼的无情道放下执着远比其他人容易。

      顾青云知道朱曜君一次次来了,又走了。他的目光却始终内视元神,无心分给他处一毫。如今,抓紧时间割开魄体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合道期对于元神的掌控是远低于化神期的。他只能一遍一遍用灵力化成的钝刃割着那道裂痕越来越大的魄体,分魄带来的剧痛如肉身不断被铁刃梳洗,将他本就不稳定的丹田切割的摇摇欲坠。
      顾青云的脸色很差,但那仿佛牢不可分的魄体,终究敌不过自己对自己下的刀。
      整整一月,日日夜夜的千刀万剐之后,顾青云耳边响起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咔嚓声。
      那是灵魂彻底分割的声音。

      一阵从未经历的剧痛让顾青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冷薄的指甲压破皮肤渗出血来他也毫无所觉。他艰难的张开还带着血的手掌,握住那片被主人毫不留情割下的脆弱魄体,不带丝毫怜惜地塞进了自己的丹田。
      丹田里混乱的灵力,终于在屡受重创之后,被那一缕带着重重伤痕的魄体撑起的灵力柱抚归了原位。
      伴随着灵力不再滞涩的运转,顾青云再次感受到了散落在灵脉中无法使用的化神期修为,它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顾青云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担忧,随着流云剑宗越来越接近西海宗,他反而越来越平静,平静地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切。

      西海宗在广发请帖后,终于陆续迎来了各宗的客人们。
      流云剑宗的巨剑出现在万里无云的天空时,西海宗吴长老早就候在了宗外高高的圆形迎客台上。

      吴长老是西海宗少有的男修士,素日严肃,颇得澜珠老祖器重,被派来迎接流云剑宗也算相得益彰。

      巨剑缓缓降落,自成剑阵的流云剑宗弟子缓缓落下,一色银纹剑袍,英姿飒爽,快步前来的吴长老不由眼前一亮。
      看着缓步而下的剑痴老祖和恭敬紧随其后的朱曜君,吴长老绷紧的脸上挤出带着几丝细褶的笑,“失敬失敬,承蒙老祖大驾光临,剑宗能来,吾宗可谓蓬荜生辉啊!”

      剑痴老祖冷冷看了吴长老一眼,朱曜君赶紧上前,“吴长老,不知我们老祖的住处安顿好了吗?”
      吴长老不留痕迹地打量了剑痴老祖一眼,然后眼里带上了谦逊的神色,瞬间连脖子都微微弯了一些,看起来更像一个尖头鼠腮的细竹竿了。
      “朱曜君,”吴长老客气地向剑宗宗主打着招呼,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老祖这边请。”
      说着话,他的目光微动,跟在身边的女修立刻上前,接下了安顿剑宗诸人的任务。

      顾青云缓步下剑的时候,站在剑宗弟子前排的万望时看向他,白驰眼里也透出关心来。
      他的目光默默与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从容地与女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礼。
      女修目光里带着爽利之色,面上却是得体的客气,“想必这位师兄就是剑宗首徒了。在下西海宗魏容嫦,见过顾师兄。”

      顾青云长身玉立,“魏师妹,烦劳了。”
      如果说顾青云大名从前是各宗弟子之间的传说,如今伴随着一封绝交书,更是化作了弟子间各种旖旎的传闻。西海宗女弟子众多,更是私下里叹惋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唾弃者有之。魏容嫦是黄长老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素日办事爽利。自从被派了这趟差事,私下里与她关系不错的女修们在剑宗到来之前已经找她聊了几回,颇有几分带着各色眼光的好奇之意。因此,连带魏容嫦也不能免俗,爽利的眼神之下,分明隐藏着一分“原来你就是顾长帆”的意思。

      顾青云思绪敏锐,顺着魏容嫦的眼神,便明白了如今自己在各宗弟子心中的形象。他并不在意,只礼貌性的淡笑一下,“魏师妹。”
      魏容嫦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顾师兄,请你和各位师弟师妹随我去住处。”她心知到了她们这种位置的弟子,处变不惊是最基本的功夫,但如此毁誉参半,顾长帆还能平静地恍若无事发生,的确是个人物。

      剑宗众人刚刚安顿好,白驰便拉着万忘时闯进了顾青云的房间。
      万望时一掌拍开白驰扯着他袖子的手,沉默地看向顾青云。
      白驰忍不住了,他抢上两步,“大师兄,明天仙宗大会就要召开了。万一谢无恙来了,你可千万别理他。要帮他我去帮,你如今身上有伤,不能再动灵气了。”
      万望时被白驰拉着一路快步,此时终于无语地看向一脸担心焦急的白驰,“凭你的修为,能帮谢无恙?”

      “那你说怎么办?”白驰咬了咬牙,“指望谢无恙不来搅局,不像他的性格!”
      万望时转目看向一直没有做声的顾青云,“大师兄,你说呢?”

      顾青云知道,有些事他绝不能在今晚告诉万望时和白驰,他缓缓站了起来,“放心,我来处理。”
      白驰张了张嘴,万望时却紧跟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顾青云安抚两人,却并没有解释会怎么做。
      可这话并没有安抚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大家心知肚明,如果谢无恙出现,要救下他,就是与天下仙宗作对,以数人之力对抗天下修士,无异以卵击石。

      见顾青云既然不想说,万望时这次真的担心了,虽然他平时因为年纪与顾青云接近,对顾青云说话最直接,有时也不大好听,但其实,他恐怕是师兄弟中最了解顾青云的人了。
      “你让我和白驰一起来,如果你出了事情,我们怎么向五师弟交代?”

      顾青云看着这两个师弟,万望时几乎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白驰算是他们两一起磕磕绊绊带大的第一个师弟。最初的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和一个浑浑噩噩的师傅相依为命。终于当年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从前自己觉得除了师傅已经毫无牵绊,临到如今,却发现身边在意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许随着长大,人的确会心思各异,但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总会在心底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一点点变成如今心底的微微暖意。
      可惜,他从前不大懂师傅的叹息,等懂得的时候,师傅却不在了。

      顾青云终究没有告诉白驰自己的打算,却把万望时留下交代了几句。
      万望时离开顾青云房间的时候,脸色分外难看,他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熄了烛灯,便把自己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