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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念山楼中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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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白驰背着剑直挺挺地站在院中,却不踏进屋子一步。
“何事?”顾青云刚从小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灵粥,淡淡道。
白驰蹙了蹙眉,全宗都说他最像大师兄,严正恭谦,此刻他却觉得这个端着一碗粥的大师兄,浑身上下皆是人间烟火气。
他出外除妖不过半年,刚一回宗便是满山的流言蜚语。
一放下行囊,他便赶到大师兄的院落,想问个究竟。
“大师兄,好了没,我都饿了。”关着的窗户里传来谢无恙的声音。
“你要点儿脸吧,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还没我自立。”这是庄恒忍耐地声音。
白驰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他有些话不用再问,庄师弟气成这般,哪有什么好事。
他实在不明白,大师兄就算不修无情道了,怎么会选择这么个病秧子?
“师兄——”他站在院中欲言又止。
可还没等他说话,顾青云腰间挂着的门派玉牌便亮了。
顾青云只好把碗塞给白驰,“师弟,帮我端进去,我去去就回。”
紧接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对平和淡定地白驰说:“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谢师弟毕竟还小,我自有分寸。”
白驰冷着脸踏进屋子,看见那斜靠在靠窗八仙椅上的“小”师弟,只恨不得世上没有这个人。
流云剑宗念山楼。
名为念山,山为苍生,其重万钧,日日念之不敢忘。
宗主朱曜君高坐明堂之上,断云峰半山道人、幽客峰廖同真人、落霞峰卓真人各立左右。明堂之下,青石为阶,白壁为座,天风为铃,端得一派空阔辽远之境。
顾青云独立楼中,正色嵇师礼。
半山道人一袭白袍,蓬发乌簪,长髯微乱,一看便知是临时被从他那炼丹炉前拽来的。
朱曜君没有开口,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半山道人一身乱糟糟的样子,方缓缓开口:“半山,你来问。”
半山道人笑眯眯地看着顾青云,立在一旁的执剑长老廖同真人却怒目横视,卓真人一脸担心地把手搭在拂尘上。
“青云啊——”半山道人一脸慈祥,“近日,峰中可好?”
顾青云看向师傅,肃声回答:“师傅,诸位师弟师妹功课勤勉,一切如常。”
“你呢?近日可好?”半山道人斟酌用词,一时竟绕弯几句,半天不提起今日要问的话。
顾青云见师傅如此吞吞吐吐,心知流言恐怕已经被座上四位长辈得知,但无论长老们如何诘问,他也不过问心无愧四字。
“回禀师傅,徒儿一切都好。”顾青云恭恭敬敬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半山道人仿佛找到了下坡的捷径,摸了一把胡须,转身看向朱曜君,“宗主,我这徒弟一向稳重,我看必是误会。”
廖同真人虎目锐利,冷光直刺半山道人:“半山,顾青云是我宗首徒,其言其行,应皆为众弟子表率,岂能任流言毁谤!”
半山道人呵呵一笑:“廖师弟这话说的,青云不过年轻弟子,年轻人么,冲动很正常。”
一向温婉的卓真人听到此言,嘴角微微一抽,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地摸了摸拂尘柄。
以大劈剑法为本峰剑术的幽客峰,剑法大开大合,剑性也秉性刚烈。就任执剑长老的廖同真人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素来受不了他这位自由散漫的师哥,好好的剑修跑去炼丹,把断云峰的事务通通丢给顾青云这位年轻弟子,太不成体统。
但半山惫懒之下,他这位立于堂下,肃立挺拔的弟子却着实靠谱,不仅把一峰管理的井井有条,更以修为精进、为人端肃在本宗弟子中声名雀起,三年前又以宗门同期大比首名脱颖而出,众望所归被宗主立为流云剑宗首徒。
宗门给予厚望的弟子,全宗弟子的楷模,十年便历经练气、筑基、金丹的天才弟子,是本门除老祖之外,最有可能踏破虚空的剑修。这般的人物,怎能因为一时行错踏错,破尽无情道,毁消一身修为!
廖同真人狠狠瞪视半山一眼,又望向一脸平静的顾青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顾青云,你可知错?”
“禀长老弟子愚钝,愿闻其详。”顾青云站得笔直,语气恭敬,话里却毫无知错之意。
廖同真人愣了一下,如此理直气壮,倒不像心中有鬼。于是说话也平和了一些:“近日宗内关于你的流言甚多,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原来是因为他和谢无恙的事情,顾青云抬头望向这些记忆深处的师长,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投影,师傅素不拘理,廖同真人言出法随,卓真人温和守礼道法自然,坦然为上:“有真有假。”
此话一出,念山楼中俱是一静。
半山道人一脸何必多言,廖同真人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
他目光如炬,沉声问道:“何为真,何为假?”
顾青云正色答到:“十三师弟是弟子带入本宗,也是弟子一手教养至今。因此宗内流言我们有情为真,只是这情并非道侣之情,而是师兄弟之间的友爱之情。”
“谢无恙说喜欢你,其他弟子看见你们在屋中相拥又怎么解释?”
廖同真人度日严谨,说起情情爱爱便显得有些别扭。这话问得卓真人都尴尬起来,又不自在地摸了一把拂尘,廖同惜才之心甚重,竟不顾脸面插手起弟子的私事来。
顾青云沉默片刻,肃颜答道:“弟子教导无方,让十三师弟误把依赖当成喜欢,是弟子的错。”
廖同真人闻言脸色一变:“你修的是无情道,他谢无恙不知道?!明知情劫是此道大忌,还企图动摇你的道心,他是何居心!”
顾青云见廖同真人怒火上涌,立刻躬身稽首:“长老,自我选无情道途,便自己斩去人间因果,倘若道心不稳,罪责在我不在他人;况且长兄如父,十三师弟年幼无知,若是误入歧途,必是我教导失矩,让他有了错误认知,更是弟子的错。”
座上四名长辈听到顾青云的一番坦诚之言,廖同真人已经怒目而视,卓真人一直平静的表情却已带上了隐忧。
“你处处维护于他,将差池尽归己身,是出于友爱?”廖同真人虎目震动,满眼不信。
半山道人担忧地看了顾青云一眼,走近廖同真人几步:“师弟,何必生气,青云自己心中定有分寸。”
“分寸?多少天才修习无情道,尽毁于情爱之间!”廖同真人怒道,“顾青云,你去把谢无恙叫来,今日我倒要看看,他这番作态,是何居心?”
顾青云暗叹一口气,这莲池幻戏图毕竟是上古大能所创,身处境中的神魂倘若被伤,就是神魂受伤。
今日执剑长老这火若不撒出去,遭殃地必是谢无恙,但谢无恙自入幻境以来,身体状况一直不佳,昨日又被那冰雨所伤,身体尚未恢复;况且谢无恙身为妖族,这几年借着体弱一直未让他面见师长,若他来了,有心人稍稍试探便知他妖族身份,倘若神魂再受伤,更会雪上加霜。
忖度一瞬,顾青云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长老,十三师弟体弱多病,心智单纯,此事弟子自会妥善解决,必让他心思靠正,不再胡思乱想。望长老给弟子一些时间,先不要质问于他。”
“好好好,”顾青云这话气得廖同真人嘴唇抖了起来,“长老召唤一个普通弟子,竟也不行了。方知,这是你的徒弟,你看他这无情道还要不要修了?”
半山道人尴尬地笑了笑:“青云,既然你们师兄弟二人之间,并无它情,叫你师弟来一趟也无妨。”
顾青云知道廖同真人也许只是想要谢无恙一句不再纠缠自己的准话,可这幻境中的谢无恙并不是假的,按他那不怕事大的性格,倘若不顺几位长辈的意,免不了要挨一顿训诫。这是他的幻境,若他无法破境,谢无恙只能困在其中,他又重病在身,哪里经得起执剑长老的一顿法杖。
思及谢无恙的身体,顾青云没有听从师傅的劝告,只稳稳跪在堂中,抬头望向师傅和廖同真人,固执道:“弟子保证,自此严守道心,严格教诲师弟,绝无半点杂念。请长老收回成命!”
卓真人轻叹一声,放下了那只一直搭在拂尘上的手,温声道:“宗主,青云已经承诺恪守分寸,守好道心。不如,我们给他一次机会?”
一直静观的朱曜君总算张了口:“廖同,捕风捉影之事,既然青云已做承诺,不宜大张旗鼓。”
一条通天大道摆在眼前,顾青云却要以弯路修仙道,却不知因怜生爱多,心软必纠葛,思及此中艰难,廖同真人只觉怒气汤汤,直恨不得用斩邪剑剔去顾青云心中的优柔寡断。
“宗主,既修了无情道,就该心怀苍生,抛却人间。顾青云身为本宗首徒,持身不正以至断云峰弟子欲误其道心,若不施惩戒,今后我宗弟子修无情道必难成。需知修士内心虽坚,若无外矩规戒,其中诱惑艰险,又有几人能战胜心魔。本宗肩负教导之责,怎能任凭弟子肆意妄为,不加管束。”
廖同真人话语掷地有声,半山道人抿了抿唇,此话满的竟让人无法反驳。
顾青云默默望着一脸担心的师傅和满目同情的卓真人,然后肃然低下头,俯拜于堂中:“弟子愿受责罚,以戒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