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无为有处有还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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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云来了。
谢无恙垂下玉鞭，湿发粘在脸侧，喘息着朝远处看去，一道人影如银鹰横空，迅疾自雨中驰来。
看见顾青云到来，谢无恙感觉自己浑身脱力，身子一软，便往湿漉漉的地面倒了下去。
顾青云脸色变了，他飞身上前，一把揽住就要倒进泥里的谢无恙，遥掌晚山剑，狠狠朝冰雨上空劈去。
他曾许诺过治好真的谢无恙，他没有做到。
他又承诺保护好假的谢无恙，他又没有做到。
晚山剑夹裹如山剑气，冷冰冰地把冰雨撕碎在黑暗的夜空。
谢无恙尽力调起体内残存的那点儿精力，轻轻对一脸担忧的顾青云说：“谢谢你，师兄。”说完他就失去了意识。
夜幕里，厚厚地积了一夜的雨云这时已经散了，夜风凉凉地带着一丝清爽。顾青云抱着怀里昏迷的谢无恙，脸色冷凝，手中沉重，默了一瞬，这才稳稳站起身来，抱着他朝他们的院落走去。
谢无恙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岳恒的鼻息近得几乎喷在他脸上，见他眼睛往门口望去，便道：“别找了，大师兄给你熬药去了。”
谢无恙已经被顾青云训出了惯性，声音哑着说：“你又用灵力了。”
岳恒懒洋洋道：“你半夜跑出去做什么？”
谢无恙把目光投向门外，像是在等待顾青云出现：“不告诉你。”
岳恒也不恼，只是平平道：“你还是少给大师兄惹一些麻烦，给你说了很多次，迟早有一天，你会拖累他。”
谢无恙定定地躺在那里，并不接岳恒的话，他不过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自己知道的事情，用不着他反复强调。
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本就是为了顾青云才勉为其难容忍彼此，此时话不投机半句多，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十三师弟醒了？”一个女声在门口响起。
因着谢无恙体弱多病，便很少参加宗里的各种比试，虽入门五年，与各峰弟子都不大熟悉，只和断云峰弟子有些简单来往。
三师姐柴妙兰是断云峰唯一的女弟子，与顾青云也只相差三岁，性子又活泼外向，倒是常常带着各色新鲜玩意来看看这小院中一默一盲一怪三个师哥师弟。
“大师兄说你又晕过去了，”柴妙兰伸头便看见谢无恙醒了，笑着走了进来，伸出手来，手心里放了几块兔子状的饴糖，“呐，给你这个，我在山下集市买的，你留着服完药再吃。”
谢无恙接过饴糖，“谢过三师姐。”
“不谢不谢，你啊，整日病病歪歪，身子骨不好，以后还要多加注意才是。”柴妙兰坐在床头，看向谢无恙苍白的脸色，“照顾好自己，师姐才能放心。”
“病歪歪师姐才会更心疼啊，”谢无恙身子还虚着，嘴上打趣人却一个顶俩。
走到一边桌前看书的岳恒“哼”了一声，“师姐，你就惯着他吧。”
“小小年纪，学得这么老成做什么？”柴妙兰笑着站了起来，从袖中拿出一卷书简，放在了他面前，又拉着岳恒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书简上，“也有你的，古意斋的灵力书简，难得看到一本上古拓本，你师姐我可是化了大价钱给你买回来的。”
岳恒闻言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的手轻轻摸索着书简，“谢过三师姐。”
柴妙兰笑道：“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多笑笑才对。”
第三次喝过顾青云煎的药，吃掉饴糖，谢无恙安静地睡着了。
顾青云却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辗转反侧。幻境中的谢无恙发病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了许多，他今日再三探脉，依然是元神将散之症，注定神魂俱灭的结局。
正如常言所说，人死如灯灭，桌上的灯台上，蜡烛燃得只剩下不到半寸了，小小的屋子里渐渐暗了下去。烛光暗了，暗色的阴影便映在了熟睡的谢无恙脸上，显得他的脸色如蜡烛般透明苍白。
顾青云下床汲鞋，目光淡淡地取下琉璃灯罩，拿起了桌上另一支蜡烛在残火上点着了，接着将蜡烛的底部在残火上熔了熔接了上去，又罩上了灯罩。
屋里一时间又蒙蒙亮了，顾青云目光怔怔地望着重新亮起的火烛，无论何时何地，谢无恙都变成了顾青云人生中留不住的东风。
然而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就算天不欲留人，他顾青云只要还有一分力量，就会尽全力留住谢无恙的命！
只是何时才能破阵而出，倒叫他心中难明。
翌日下午。
谢无恙刚喝了药，含着一块饴糖，懒懒坐在窗前，靠着椅背看顾青云看书。
经过昨夜一役，柳枝恐怕知道他与顾青云修为不在她之下了，奈何不了他们，那妖物怕是要把他们赶出幻境，怎么能容忍他们在这幻境中白白浪费她的修为。
否则她虽能吞吃灵气，却也得源源不断地将灵气供给这莲池幻戏图。天长日久，吸得多供得也多，定会被这图吸成一张干皮，这买卖就变得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谢无恙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既然迟早要离开，就试试自己这些年辛苦的成果如何吧。
于是他把头转向窗口，看向窗外半空的日头，不一会儿，他的眼睛便被日光刺得疼了起来。
接着，他转过脸来，眼睛眯着说道：“哎吆，师兄，我的眼睛～～”
顾青云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白衣少年微红了眼眶，眯着的眼睛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放下书卷，看了看窗外，低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走到谢无恙面前，他弯下腰来，看了看少年微红的眼睛，板着脸道：“我看看。”
少年眼睛微微张开，苍白的脸色，任顾青云靠近自己，不见一丝鲜活的人气，只那黑沉沉的双瞳里映着顾青云的模样。顾青云细细看过，并无异样，他一边直起身子一边说：“不要直接看日光，会伤眼。”
谁知少年伸出双臂，突然将他抱了个满怀。顾青云有些讶异，轻轻抚了抚谢无恙的头，轻叹道：“这是怎么了？”
谢无恙脑袋偏了一下，躲开顾青云的手，他这样的动作让谢无恙觉得他并没有将谢无恙看成一个能与他并驾齐驱的男人。
谢无恙有些委屈，他把脑袋埋在顾青云的胸腹之间，轻声问道：“大师兄，我会死吗？”
顾青云被谢无恙躲开的手颤了一下，轻轻放在谢无恙的背上，轻轻回答：“你不会死。”
但其实，元神溃散哪有药医，这话只不过是顾青云的安慰之词，他不知道谢无恙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境地，也找不出办法重塑他的元神。
谢无恙听到这话，低低笑了，他的身子因笑微微振动，贴着衣服的脸透过顾青云的剑袍把丝丝冷意传递到了顾青云身上。
“如果我要死了，大师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那语气淡然仿佛看淡生死。
“什么事？”
“从我第一次见师兄起，你便在我心中了。”谢无恙仍然搂着顾青云的腰，但他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抬起了头，仰望着顾青云的双眼，“师兄，我喜欢你，你能在最后这段时间陪着我吗？”
少年眼神纯真渴望，烫得顾青云心中一颤。然而这是他的幻境，他很清楚自己对谢无恙只有朋友之谊，并无道侣之情。也许他愿意用自己全身修为乃至生命去换给谢无恙一个完整的元神，让他自此逍遥自在的做一个妖，但他从未想过，与谢无恙共处一室，白头到老。
冷日还挂在枝头，顾青云的心中疑却立刻化作眼中意，眼中意凝滞片刻便变成了口中言：“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谢无恙却全然没有意识到顾青云的变化，而是紧紧地把握住节奏不给顾青云逃避的空隙，再次强调：“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顾青云没有推开谢无恙，只是低头看向他，缓缓问道：“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谢无恙眼里带着爱意，认真地看着他：“练功台上，你向我走来，认下我这个师弟的时候。大师兄，我想做你的道侣！”
果然，是他被旧日回忆迷惑了眼睛，自己的幻境中，谢无恙怎么可能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相遇的。现在眼前这个与自己抵足同眠五年的人居然是真正的谢无恙，还大言不惭说喜欢他，他分明知道这是幻境，还这般玩耍，也太没有分寸。
顾青云一面有些生气，一面疑问更重了，他是如何进入自己的幻境的？难道这般戏耍是因为谢无恙以为这是他自己的幻境？这些年谢无恙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竟让他变得这般玩世不恭？
顾青云还沉浸在谢无恙居然能伪装五年乖巧模样的震惊中，屋外却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他心道不好，只得拍了拍谢无恙的背，“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谢无恙却不想松开，顾青云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柏清冽气味，不知道为什么，这味道让他格外安心。如今既然抱上了，怎么舍得松开？
顾青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师弟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只觉得头疼至极，分明是他的幻境，如今被谢无恙搅得竟这般乱七八糟。为今之计，只能尽快自剖心意，方能尽快将谢无恙带出他的幻境。
顾青云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师弟们离开的方向，一时竟被谢无恙赖在怀里，没有回应他的要求。
谢无恙却因为挑明了内心感受，反而肆无忌惮起来，当日就娇气了起来。
“师兄，胳膊疼。”
“师兄，药好苦。”
“师兄，睡不着。”
……
谢无恙仗着是自己的幻境，把顾青云指使的团团转，也不看自己已经长到了八尺，就往九尺奔去，如此形态好不吓人。
岳恒已经烦地恨不得堵起耳朵，顾青云却没有恼意。这许多年，他始终对当年之事内心谴责，如果这件件小事，能弥补一些当年的遗憾，除了九天揽日下河捞月他做不到，其他能满足谢无恙的，他都尽量包容。
只是好景不长，纵使顾青云有意模糊两人之间的关系，谢无恙也无意和个假人真的发展出什么，四师弟白驰还是在一个清早黑着脸进了三人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无为有处有还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