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假作真时真亦假 ...
-
顾青云一手抱着庄恒，带着沉默的少年谢无恙，刚一踏进自己的小院，庄恒便抬起头，无光的眼睛对准顾青云，问道：“大师兄，你能瞒得住吗？”
“什么？”顾青云四下瞅着，只有把谢无恙安顿在自己身边，他才是安全的。
“瞒住大家他是妖的事情啊。”庄恒声音小小的问道。
“没关系，大师兄有办法。”顾青云放下庄恒，“五师弟，你最近和我一起睡。六师弟刚来，先让他睡你的床，等安顿好了他再搬出去。”
毕竟是自己的幻境，连庄恒都知道谢无恙是妖了，顾青云一边考虑怎么安排谢无恙，一边对庄恒说。
他没有看见，在他淡定地说自己有办法的那一瞬间，垂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猛然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顾青云怎么会知道他是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为什么一副如此平淡地模样？谢无恙一时之间心如乱麻，看向顾青云的眼里思绪搅成了一团。
刚才他分明跟着顾青云的神魂钻进了他的幻境中，难道是他走岔路了？这不是顾青云的幻境，是他谢无恙的幻境？
谢无恙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莲池幻戏图本是继承上古大能意志而留下的顶级幻图，虽属幻阵之列，却并未在禁术之列。只因为此阵虽伤人却不杀人，常被用来厘清内心最真实的欲望，借以破除修行路上的心魔。虽然在大宗门看来这不过是旁门左道，容易让弟子沉迷其中不得自拔，但散修却颇喜欢这幻戏图，毕竟散修历经艰难，反倒比名门正派的弟子容易破阵而出。
说道这幻图的破阵之法：一是施术者自愿放弃运阵；二是身处阵中之人找到自己最深的欲望，自愿破阵离开。
谢无恙从未经历幻图历练，此时却心思格外复杂。为什么自己的幻境中，自己只有十三岁？
他最强烈的渴望不是复仇吗？为什么是年少逃命的自己被顾青云带回流云剑宗的场景，难道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希望有个人能救救他？
谢无恙几乎嗤笑出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抛却了那个幼稚的幻想，没想到，原来这个鬼想法藏得这么深。不过，他倒有些稀奇，为何这幻境要把他许久之前的幼稚想法翻出来，而不是用大仇得报的畅快来困住他？
他抬眼看着温柔地和庄恒说话的顾青云，年少的他脸上已经隐隐有了现实中顾青云的轮廓，唯一不同的是，皮肤更白一些，说话更温和一些，仿佛少了几分谢无恙身边鲜活的顾青云的冷淡。
又看了看庄恒，谢无恙眼神冷厉，这幻境居然还给他捏了一个情敌，瞧瞧这五短身材软乎脸，这貌似青鸾族的女妖柳枝是有多瞧不起他。他颇想看看，是他先和顾青云出双入对，还是这三寸钉先搂上顾青云！
顾青云回过头，笃定地对站着发呆的谢无恙道：“你放心，今晚我给你画一道隐气符，除了长老们，就没人能看出你是妖了。今后，我定会护好你。”
顾青云还记得，谢无恙衣衫褴褛地从破旧的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那极亮极亮的目光。亮得让浑浑噩噩的他不由一震，分明已经陷入绝境，他却期待地望着自己，小声问道：“你能帮我吗？”
那时的他，被年少的谢无恙眼里强烈的求生欲震撼了，但满身鲜血的他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他救不了自己，更帮不了别人。
“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治好你的伤。”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回答和面前的少年眼里渐渐消失的光芒。
把那些深埋心底的回忆藏了起来，顾青云见谢无恙仍不说话，以为他还是害怕，又道：“我能帮你，只要你好好学剑，我在一日，就一日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秘密。这样的话，你愿意跟着我修炼吗？”
一边的庄恒也好奇地看向谢无恙的方向，稚气地说：“我的嘴巴是断云峰最严的，我也不会说出去。”
谢无恙绷紧了面皮，眼前的这个顾青云让他满意极了，他温柔地保护自己，甚至不嫌弃他妖族的身份。
他心中自嘲，也只有幻境会这样，如果真正的顾青云知道了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帮他隐瞒，能甩袖离开便是极给面子了。但这样年轻温和的顾青云的确引人注目，让他这个千疮百孔的怪物也忍不住想靠近。
莲池幻戏图果然厉害，竟能造出这样一个合他心意的顾青云，反正暂时无法离开，于是谢无恙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青年顾青云的要求。
自这一日起，顾青云将谢无恙安置在自己居住的院子里，谢无恙也算在断云峰上正式住下了。
断云峰峰险岭深，是流云剑宗七峰景色最壮美条件最简陋的一脉。
顾青云的小院简单质朴，比起赤练门的布置都要朴素几分。
谢无恙住进来的第一天，便开始作妖了。
是夜，天近山寒，星如落子。庄恒乖乖地躺在顾青云的被窝里，睡得像只可爱的小兽。
顾青云替他掖好被角，便坐了起来，看向对面谢无恙睡的木床。
年少的谢无恙翻过身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欲言又止地看向顾青云。
顾青云犹豫了一下，起身下床，汲了鞋子走到谢无恙窗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露出来的胳膊，轻轻问道：“怎么还不睡？”
谢无恙心道怎么能让你和那白发小鬼睡一个被窝，嘴上小声说：“我有点儿怕。”
谢无恙纵使再坚强，如今也只是个刚刚虎口逃生的小少年，除了他，这一山正道剑修，更无一人敢信赖，顾青云如是想到。
他忖度了片刻，对谢无恙道：“你安心睡觉，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就像四十年前那短短的时光，顾青云每天做的那样。
谢无恙在烛火的微光中睁着眼睛，他习惯了敌意，习惯了死亡，就连他颇为喜欢的顾青云，对他冷冷淡淡，他也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一开始跟上顾青云，不过是因为顾青云多事去救那个望天门的弟子，他以为杀了那孩子便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最好的选择，顾青云却明知会惹上麻烦还伸出援手，让他产生了几分兴趣。
而后来，谢无恙需要一个帮他寻找东西的人，站在妖市上淡淡问出“迷惑人心的究竟是妖还是人”的顾青云再次撞入了他的内心。
再后来，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竟然是一个本应平静无波、古板固执的流云剑修，他救他，关心他，所有的温柔都隐藏在寡言之下。谢无恙渐渐舍不得利用这个早就安排好的靶子，利用不成，倒是清清楚楚地把顾青云装进了自己的心里。
今日误打误撞，在幻境里看见了这般体贴的顾青云，谢无恙躺在床上突然委屈起来。看看爷心里的顾青云，真是处处妥帖，他说睡不着就坐在床边陪，他是妖族也毫不在意，依旧把保护句句挂在嘴上，那现实中的顾青云冷冰冰的似一块木头，对他温声说话的次数都不多。
既然这是他的幻境，那他就要任性一把，享受享受这体贴温柔的顾青云的关心爱护，想到这里，谢无恙撇起了嘴，眼睛微微下垂，摆出了一副哭脸。
“你能陪我睡吗？”
顾青云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清极浅的笑，低声说：“好。”说完便脱了鞋，连个磕巴都不带打地躺在了谢无恙身边。
谢无恙被那笑晃了眼，待回过神来，顾青云已经穿着白色里衣，与他头对头，面对面躺了下来。
他几乎要呛了口水，这……这也太不像顾青云了。在此境中虽五感皆有，却人物不真，这幻戏图算不上修真界第一幻境，果然有他的道理。
纵使此刻玉山就倾倒在谢无恙身边，他望着少年顾青云的眼神也因为虚假而变得索然无味了。
于是谢无恙敷衍似地又看了顾青云一眼，平平道了一声：“我睡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顾青云看着合眼睡觉的谢无恙，无论过了多久，他年少时候的睡容还是镌刻在顾青云的回忆里。
他用一个馒头的代价，把躲避修士追杀的小妖带到了一片墨色的竹海里。
竹海辽阔，人心狭隘。小妖受了极重的内伤，他一点一点配药，硬生生用人间药物和许多低阶灵药救回了小妖的命。
养了两个月，小妖连脸都胖了起来。脸颊上有了肉的小妖，坐在一簇高大的竹子下，对顾青云说：“小修士，你是好人。”
他坐在那座简陋的竹屋前，对小妖说：“我不是好人。”
小妖乐了：“还有自己说自己不是好人的。”
那一瞬间，看着小妖天真的眼睛，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顾青云还记得，他看似平静地说：“我是下山去报仇的，仇人杀了，可数十万人也因我而死。”
小妖问道：“那数十万人是你杀的？”
“虽不是我，但他们的死皆因我而起。”
“那就是因果报应了，你为什么要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小修士，你也不看看你配扛起那么多责任吗？”
这般的歪理邪说，顾青云摇摇头，问道：“伤好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