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养了一枝霸王花》楼倚霜

21、你我本无缘

　　面对谢“少主”的问话，那侍卫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甚至不愿意抬眼看他一样，只生硬说了一句，“城主昨夜命我照应少主。”
　　“当此全城受困，你不去帮城主，却来管我，分明分不清轻重。”谢“少主”担心兄长，不免心焦质疑。

　　“在城主眼里，这举族之城又怎么及得上少主您的安危。”侍卫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我只能送您到这里，进去之后，您就和少主夫人自行逃命吧。”
　　“那兄长怎么办？”谢“少主”满脸焦急担忧。
　　侍卫却已掉头离开，在兵戈渐近的声音中，一句“少主你，好自为之。”冷冷飘来。

　　谢“少主”目光复杂地看着侍卫离去的方向，半响才转回来，目光悲伤地看着顾青云。在谢无恙仿佛即将生离死别的目光中，顾青云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凄凉的情绪，冲动的话脱口而出，“应同，我害怕！”

　　刚说完这句，顾青云便从冲动中清醒过来，他清楚地意识到，幻境试图让他以云娘的口吻与少主对话。他修炼的无情道对于一切幻境与诱惑有着天然的免疫，虽然也会受到一定影响，但相比以他物入道的修士来说，无情道剑修显然更容易清醒。

　　他神色冷漠地看向眼前这个满眼纠结的谢无恙，仿佛能透过他的双眼看到那少主在爱人与亲人之间的艰难抉择。片刻后，谢“少主”狠狠地咬了下唇一口，几乎把泛白的唇色要出血来，只见他一把拉起自己的手，大步朝书坊内部走去，那拉着他左手的手传来的阴冷颤抖，每一颤都在诉说少主内心的痛苦挣扎。但在那一瞬间，顾青云清楚地感受到，幻境传递给自己的感受，那是属于云娘的莫名快乐，一种略带悲伤的快乐。

　　白玉宫下的书坊气势果然不同，虽然屋子不大，却有着三层楼高的书架，书架上堆满着各色妖族著作，顾青云甚至在被拉着急步行走时，看到了《妖族要术》《修魄妖法》等等当今早已毫无记载的书籍，每一本在现在都属禁书邪录。

　　谢“少主”却目不斜视，拉着顾青云大步走到三面书架中间的大白铜鼎前，松开他的手，先一把将那沉重的铜鼎推倒在地，后蹲下敲击地面，“咚咚”的沉闷响声响起，下面的确是空的。谢少主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地笑意，轻轻用力搬开地面上铺着的灰石大砖，又转过头看向云娘，顾青云便从他眼中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
　　“云娘，我走前面，你别害怕，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顾青云没有再与幻境抗争，他顺其自然道，“好。”

　　于是谢“少主”拉起顾青云的手，从他刚才搬开的灰石大砖旁露出的黑色洞口下行，谢“少主”甚至在两人进入黑黝黝的洞口后，小心翼翼地又将灰石大砖盖在了密道上方。
　　顾青云只觉自己眼前一片黑暗，只能被谢“少主”拉着往前走，一路行去，谢“少主”却如履平地，走得格外顺畅。两人并未说话，只有低低的呼吸声在黑暗的隧道里一高一低地起伏着。
　　顾青云暗暗留神，只觉得谢“少主”带着他一路顺着斜坡下行，那少主果然不亏是青羌主人，虽然在走路，速度却有如神行千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耳边呼啸而过的低沉风声。

　　不过一盏茶时间，密道便走到了尽头，顾青云感到谢无恙拉着自己穿过一层薄膜，来到了一个幽暗的屋子里。在黑暗的密道了疾驰片刻后，往日觉得黑暗的地方，顾青云也能看清几分内部轮廓了。
　　这是一间很宽很高的屋子，显然是某间不知名“棺材”的内部，屋子里空空荡荡，一张破床，一盏老旧油灯，一个缺了一条腿的烂桌子，看起来就像是青羌下城妖族会住的地方。但顾青云从这屋子的高大内部轮廓里，还是认了出来，这是一间很像他和谢无恙掉入幻境时进入的“棺材”。

　　“云娘，”黑暗中谢“少主”沉闷地声音响起，接着，顾青云感觉刚刚才与谢“少主”松开的手中，被塞进了一个扁扁的椭圆形的东西，“这是我的鳞片，拿着这个出去，青羌的妖族不会找你麻烦，打进来的人族也不会对付你一个柔弱女子。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那你呢？”顾青云淡淡问道。
　　“我得去找兄长。”谢“少主”回答。
　　黑暗中，顾青云看不见谢“少主”的表情，只觉得那人眼眸从未那般明亮过。
　　谢“少主”转过头，就要走进那面光秃秃的灰墙。

　　“那我在哪儿等你？”放任幻境控制自己的顾青云感觉到似悲似喜的云娘握紧了那片龙鳞。
　　“如果战事不顺，我会通过这条密道，或者宫中的密道带着兄长逃出来，到时候再去找你。”谢“少主”话音急促，显然他对兄长的安危万分焦急，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给心爱的云娘安心。

　　云娘沉默一瞬，摸索着拉住谢“少主”的衣角，低声道，“你能不能不去找你哥。”
　　“我知道兄长不肯承认咱们的亲事，可你也看到了，城里出了事情，他第一时间派人来救我们。云娘，兄长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只要你我真心，他会同意的，”谢“少主”握了握拳头，推开云娘拉着自己的手，“再不去来不及了，云娘，我得走了。”

　　云娘低头看了看被推开的手，温暖的触感还残留在她柔软的手背上，悲怆的痛苦涌进了顾青云的四肢百骸，她用颤抖的嗓音对谢“少主”道，“应同，别去找你哥哥，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好吗？”
　　谢“少主”焦急地看向云娘，“云娘，你一直很懂事，等我好不好。”

　　顾青云只觉自己口中都开始发苦，云娘捏着拳头，松开复又捏住，终于还是低声呢喃了出来，“你哥哥已经死了。”
　　听闻这话，谢“少主”顿住了，他迟疑地说，“云娘，你在说什么？”
　　云娘两眼发酸，浑身颤抖，“你哥死了。”

　　黑暗的“棺材”里，空气突然凝固了，谢“少主”不解地慢慢对自己说道，“云娘，你不要胡说。”
　　云娘的表情变得僵硬，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宫中的密道我早就告诉了大军，这次进攻谋划已久，就是为了趁机一网打尽。”

　　顾青云突然感到谢“少主”逼近了自己，他有力的双手按住了云娘的双肩，“你骗我对不对？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云娘的嗓音是顾青云的声音，但顾青云分明从这嗓音里听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奇异冷漠。
　　“怎么可能？不可能？”顾青云右肩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被巨大的蛮力挤压出了鲜血，“当初你连我都愿意救，怎么可能对全城百姓做这样的事？”
　　云娘的声音突然悲伤而愤怒地响起，“百姓？对人族来说，他们都是食人魔！”

　　谢“少主”颓然地松开了双手，“食人魔，原来在你眼里，我也不过是食人魔而已。”
　　“不是的，”云娘一把拉住谢“少主”垂下的手，急道，“不是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谢“少主”低哑的说道，“我一个混血妖族，是兄长从来不歧视我，当爹当妈把我养大，全城的人在兄长的威势下，从来不敢看轻我。可是，没有兄长我算什么，是兄长教会我不歧视人族，如果没有兄长，我又怎么选择和一个人族女子在一起。”
　　他颤抖着连连后退数步，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我得去找兄长，我得去找兄长。”说着，便猛地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了光滑的墙壁。

　　云娘急忙跟了上去，想拉住她的应同，谁知这次她的手狠狠地撞在了灰色墙面上，没有办法再穿墙而过。她死死地盯着墙面，终于，颓然地吹下了已经被撞出血的右手。

　　一阵刺痛把顾青云从云娘的矛盾和悲伤里拉了出来，谢无恙显然被幻境传送到了别的地方。如果估计不错的话，应该是白玉宫了，《伏妖典》记载，青羌被人族修士攻入之日，王族以下共二十万四千妖，皆亡。

　　望着高耸入云的青羌城顶，顾青云咬了咬牙，顶着青羌万妖怨气，正要强行突破灵力压制，须臾间，竟又被幻境甩到了白玉宫殿上。
　　此时的白玉宫，鲛人灯如泪珠高悬，一根根白玉擎天柱上喷溅着各个赶来商讨如何对付人族大军的妖族的血液，台翻榻倒，满地尸体，狼藉一片。

　　顾青云一眼便看见谢无恙倒在高高的鎏金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到谢无恙身边，伸手谈了下他的鼻息，还好，他只是又晕了过去。

　　“啪”的一生，一只地龙爪扔在了顾青云的面前，“云娘，不用找了，那个杂碎早就被三味真火烧成了灰烬，只有这只爪子，因为还有点儿用，才没被烧掉。”

　　顾青云不愿再被幻境控制，便原地不动，谁知幻境见使不动顾青云，竟幻化出一个女子背影。他抬眼看去，那女子听闻这话，身体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瞬间便坍塌了下来。她目光直直盯着那只青黑色的爪子，连滚带爬的捡起它抱进怀里，厉声质问，“你发过誓，不动他分毫。”
　　“人族大义面前，誓言又算什么？”站在女子对面的人凉薄回答。
　　“你们——你们背信弃义，连妖族都不如！”女子怀抱丧失了活气的地龙爪，过去的温柔完全化作了刺耳的尖锐。
　　“不要感情用事，你得记住，你是人！”清理战场的修士冷漠地对云娘说道。

　　“啊———”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女子的绝望与悔恨在在尸横一宫的白玉宫上方飘荡。没有人注意到，那属于少主应同的爪子突然如注入了灵魂一般，从女子怀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