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养了一枝霸王花》楼倚霜

22、爱恨皆无痕

　　在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顾青云背起了谢无恙，踩着白玉宫台阶上浓稠的妖血，向大殿外走去。

　　幻境让他知道了地龙爪的来历，不过是一段原以为佳偶天成，最终却是双双赴死的故事。

　　顾青云看向白玉宫中伏地悲戚的云娘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宫殿，不知去向。他微微叹息一声，使劲将谢无恙往上推了推，妖族残肢噬魂，人人皆知，用人魂养着妖尸，妖尸养足，寻来全尸，便可依法炮制，再将其拼接起来。形成的拼接怪物，虽然过去的神志全然不在，但仍会有幼童智商，但这种怪物嗜血程度会成倍增加。禁书中对这种不妖不鬼的东西避讳异常，连妖族虽明知这样可以再次见到亲人，也罕见依法养尸，反而死后以火葬为主。
　　那云娘带着夫君的爪子不但不能慰籍相思，反而会害人害己，没有全尸，残肢只会不断噬魂。况且在丹修眼里，属于龙族王族的地龙爪，入药的效果奇佳，是难得的入药上品。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就是这样。

　　地龙爪让他们窥到如此幻境，一定不会只是为了让他们看一个悲惨的故事。顾青云的目光一边穿过高高的宫殿内沿，一边背着谢无恙身体往前走。谢无恙本就比顾青云高大一些，穿着步云履的脚便拖到了地上，在一具一具死状惨烈的妖尸上划过，那黑色的布靴便浸上了混杂着各色血脉的妖血。

　　谢无恙就在这浓重的血腥味中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便看见了一片血色从背着自己的人的右肩上渗了出来。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顶在自己脑袋左侧的银色佩剑，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大殿。

　　倾斜的白玉宫牌匾之下，正殿里的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陈白玉铺就的台阶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人族修士、头顶露出马耳的老者、半身美女半身蛇尾的中年妇人、长鼻耷拉的精壮汉子都已倒毙在地，只见一队轻绸宽袍的人族修士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宫血腥。之后，领头的背剑修士手臂轻轻一挥，十几个火把便被高高抛进这座昨日还白璧辉煌的宫殿中。

　　在熊熊的烈火之中，顾青云背着谢无恙走了出来，火焰烧在二人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烧伤的痕迹。
　　他背着谢无恙回身，看到数万年来压在人族身上的妖族大殿被几把火烧得映红了半空。随着大殿的燃烧，整个青羌城的各处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是人族大军在燃烧妖族的尸体。
　　在这疯狂的火焰中，顾青云分明看到一个个妖族的残魂从眼前的大殿里、远处的妖族住宅中，一个又一个的飘了起来，越飘越高，逐渐向白玉宫聚拢过来。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谢无恙冷不丁地在顾青云耳边问道。
　　顾青云纹丝不动，轻轻回答，“万妖咒。”
　　“万妖咒啊，”谢无恙抬头看向天空，半空中充满了战斗中死亡的妖族的半透明灵体，“以我之血祭我族，原来是这样的大场面。”

　　听闻这话，顾青云冷静道，“你醒了？”
　　“我晕了很久吗？”谢无恙的目光在半空中的妖族灵体中穿梭，心不在焉地问道。
　　顾青云沉默片刻，淡淡回答，“没多长时间。”
　　谢无恙笑道，“虽然我不介意青云你一直背着我，但你毕竟还受着伤。”
　　顾青云默默放下谢无恙，目光停留在半空中的残魂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谢无恙舒展了一下身体，总觉得腰有些疼痛，仿佛没有睡好觉一般，他又看了看湿答答的鞋子，疑惑地看向顾青云，却见他一脸肃冷。

　　顾青云直视残魂，那些没有神志的残魂看起来似乎与初入青羌城的他们见到的残魂没什么差别。但细细看去，那半透明的魂体上，他们的眼神里却萌生出一种古怪的渴望，直勾勾地望向白玉宫，仿佛那里有值得他们厮杀争斗的东西一般 。
　　他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穿透无法触及的空气，那些残魂看的方向分明是他们两人站立之处。这些残魂有问题，顾青云警醒起来，这些原本毫无威胁的残魂如同看肥肉一样盯着他们，眼里的红色若隐若现。

　　顾青云转头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谢无恙。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谢无恙不明所以。
　　“地龙爪呢？”顾青云平静问道。
　　“怎么，不愿意给我了？”谢无恙有些不高兴地挑起了眉毛。
　　“拿出来。”顾青云冷静提醒，“那些残魂不大对劲。”
　　“说了给我做药的。”谢无恙若有似无地抱怨道，说着，还是把地龙爪从袖中拿了出来。

　　残魂们看到地龙爪，如同偷腥的猫看到新鲜的鱼，纷纷朝两人聚了过来。
　　谢无恙的神色也变得严肃，声调转冷，“这是幻境？头顶上那些是幻象？”
　　顾青云目光紧盯蠢蠢欲动的万具残魂，抽出佩剑，正色回答，“似幻似真，留心！”

　　他清楚，如果这一幕如同刚才火焰般的毫不伤人，固然很好，但若是幻境与真实重叠，数量如此庞大的残魂，对谢无恙的地龙爪有企图，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无比艰难的时刻。
　　白昼如日，烟尘四起，残魂在高高的空中越聚越密，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咕噜咕噜冒出巨大的气泡，那气泡又在瞬间被新加入的残魂戳破，半透明的魂体挤挤挨挨，密集的仿佛要凝成实质。

　　顾青云的目光转向谢无恙，谢无恙回望他的脸庞，眼中闪过凝重。顾青云轻声说，“跟我走。”
　　说时迟，那是快，顾青云提剑大步向外冲去，谢无恙紧随其后，他们身后的天空中，无数残魂越聚越密，残魂只见的边界渐渐模糊，消融不见。

　　顾青云带着谢无恙一路疾行，冲出白玉宫外门，奔进幻境中的书坊，他大步迈到不知为何又回到原地的大白铜鼎前，食指微动，悄无声息地释放自己的修为。

　　青羌城内果然不同，几乎凝成水滴飘在空气中的怨气极大的阻滞着顾青云体内灵气的运转，他强行冲开被怨气压制的灵穴，让灵气在体内流转起来。然后使劲一抬，把灰石大砖再次搬开，黑洞洞的密道再次露了出来。

　　“这是？”谢无恙讶然问道。
　　“通往青羌下城的密道。”顾青云话不多说，率先走了下去。
　　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看了顾青云一眼，举起玉鱼凝成萤石火把，快步跟了下去。

　　在谢无恙火把的柔光下，顾青云第一次看清了这条密道的模样，灰色砖石一路陡峭的向下铺去，细窄的甬道仅能同时容两人通过，甬道沿着地势一直延伸向青羌下城，因此这里的路，远比从下城去往上城的路近得多。

　　顾青云默默放出的神识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白玉宫的压迫，那些欠缺不全的魂体正在变成不可想象的东西。他回头看看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的谢无恙，犹豫一瞬，还是果断地拉起了谢无恙，两人脚下升起了呼呼的风声，脚下如被流转的空气托了起来，下行的速度猛然加快了起来。
　　谢无恙只觉得两人如风卷云，飞快地往密道底部冲了下去，不过几瞬，便来到了密道尽头，面前便是一堵灰色高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青云便扯着他撞了上去。

　　谢无恙暗叫不好，猛地闭上了眼睛，谁知却如同穿过了一层薄膜一般，墙外便是他晕倒前的“棺材”。
　　他暗暗吃惊，顾青云怎么会知道这样一条捷径，他不禁看向顾青云。

　　顾青云却被缓步进来的女子和小妖吸引住了目光。女子好像是云娘，又好像不是云娘，一袭灰色布袍裹住身体，已经全然不似离开白玉宫时候的美丽凄凉。她手中牵着一个小妖，正是午时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双耳生叶的岚叶小妖。

　　“姐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小妖笑着看着女子。
　　“带你来看看……姐姐的家。”女子低声说。
　　“姐姐的家在这里吗？”小妖开心地四处张望，很快脸上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怎么什么都没有，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啊？”

　　女子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她那迷糊的面容已经瘦的脱了形，可想而知布袍之下的身躯，恐怕已经瘦骨伶仃。
　　她伸出另一只手，无言抚摸那堵灰色的墙，那手却分明是地龙爪的模样。

　　谢无恙的火把突然往前半步，光芒在青黑色爪子的鳞片上反射出点点光斑。那爪子与他怀中的地龙爪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禁有了一丝兴趣。但无论谢无恙的动作如何突兀，女子与小妖却像没有看见一般，他微微一怔，原来这也是幻影。

　　“我本应该在这里等一个人，”女子喃喃细语，
　　“什么人？”小妖好奇地问道。
　　“一个重要的人。”女子声低如泣。
　　“那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等他吗？”小妖嘟囔道。
　　“不，我已经等不到了。”女子朝小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为什么？”小妖温顺地靠近女子。
　　“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女子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小岚，等我死了以后，你能不能把这只手带出去。”
　　“姐姐你的左手吗？”小妖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嗯，”女子垂下眼睛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它。”
　　“那姐姐为什么不现在就给我。”小妖的眼里渐渐涌出了一丝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