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养了一枝霸王花》楼倚霜

16、死生难抉择

　　周家娘子通红的双眼睁大，吃惊的看着她的夫君。
　　怪物满眼温柔，“你一个人活在世上，我不放心。没有人保护你，你受欺负怎么办？”
　　周家娘子的惊愕在夫君的温言软语中消失，她红着眼眶，柔声道，“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那就好。”怪物眼里迸发出喜悦，“不如我们选个好日子，一起服毒自尽。”
　　周家娘子面色憔悴，杏眼也暗淡了下来，“可我不能死。”
　　“为什么？”怪物变得焦躁不安，嘶哑问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死？”
　　“我愿意的，”周家娘子细细端详怪物的脸，仿佛那依旧是一张男人的脸，“可是……”

　　“可是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我变成怪物你早就受不了了，我死了你好去偷汉子对不对，你休想！”怪物怒目圆睁，语气怨毒。
　　周家娘子双目垂泪，哭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当炉卖馄饨，那是为了家中生活得下去，遇到不着调的人，我还能打回去不成？”

　　“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不能打回去，你不打回去我也把他们全杀了，你装什么无辜！”怪物发出了桀桀的怪笑。
　　“我不怪你，那爪子把你的心都变了。我不无辜，看你杀人，我一直帮你隐瞒，我也是帮凶。”周家娘子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摸向怪物的肉瘤脸。

　　“所以，咱们就一起死吧。”怪物突然暴起，直朝周家娘子的头顶拍去，那掌风煞人，眼看周家娘子的脑袋就要被那大似蒲扇的爪子拍扁。
　　顾青云原本不过是任馄饨店夫妻两人说些离别之语，没想到怪物又发起疯来，竟要杀死自己如花似玉的娘子，他赶紧往前急迈数步，一把扯着周家娘子往旁边猛退两丈。同一时间，怪物脖间松松耷拉着的玉带猛地一紧，瞬间勒得它喘不过气来。顾青云抬眼淡瞥，谢无恙手脚的确麻利，这怪物在他手中，不过是个任人搓扁捏圆的玩意。

　　“周家娘子，他已经算不得人了，你还是想开些为好。”顾青云松开拽着周家娘子的手，温和劝道。
　　周家娘子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容扭曲、眼神愤恨、俨然已经失去正常人理智的夫君，喃喃道，“我不是不想陪着他去死，只是……只是我已经怀孕了啊。”

　　夜色如墨鸟声绝，断肠人情两相隔。
　　顾青云沉声确定，“怀孕？”
　　“是，”周家娘子木然站在原地，眼神悲凉，“我可以死，可这孩子，该有活下去的机会。”
　　谢无恙冷冷一笑，像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这孩子得死。”
　　“为什么？”周家娘子不再关注满地痛苦挣扎的夫君，红着眼睛看向一脸冷漠的谢无恙，颤声问道。
　　“你夫君早就变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你怀的，怎么可能是个正常孩子？”谢无恙目光落在周家娘子的肚子上，眼神莫名。

　　“你是说，它是妖？”周家娘子脸上闪过慌张。
　　“不人不妖的东西，就算生出来，也是被练成丹药的命，就算不变成丹药，也不过是被杀的结局，”谢无恙无聊的踢开一块小石子，“说不定长得和这怪物一样，连死都一文不值。”
　　周家娘子听闻这话，脸上霎那间闪过震惊、恐惧、悲伤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定格在平静的眼神里。
　　“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的孩子。”周家娘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告诉自己必须这样说。

　　“呵，”谢无恙眼里带着一丝讥笑，“你在害怕。”
　　周家娘子咬了咬嘴唇，面色苍白，“是，我是害怕，可再害怕，它也是我的孩儿。做娘的，怎么会嫌弃自己孩子不人不妖，它就算不是人又怎么样，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护着它一天。”
　　“真是感人啊。”谢无恙的语气分明是嗤之以鼻。

　　顾青云默默看着谢无恙和周家娘子争论，又瞧了一眼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怪物，对周家娘子道，“还有要对你夫君说的话吗？”
　　“你们要杀了他吗？”周家娘子平静地问道。
　　“是的。”顾青云说。
　　“那我的孩子呢？”周家娘子又问道。
　　顾青云看着周家娘子平静的面容，心知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为母则刚，他太懂得周家娘子的想法，虽然这不一定是她腹中胎儿长大后想要的，但至少，它的出生是被祝福的。

　　“当然——”谢无恙不耐烦的回答，但他话音未落，顾青云便打断了他下面要说的话，“稚子无辜，你养着它吧。”
　　谢无恙猛地侧身看向一脸沉稳的顾青云，质问道，“她一个普通妇人怎么养？”
　　顾青云从袖中拿出一颗镇灵丹，递给周家娘子，“虽然地龙爪是妖物，但毕竟只是残肢，况且渡进你体内的妖气不多，你吃了这颗镇灵丹，便会顺着血脉化进胎儿体内。它能压制胎儿天生的灵气和妖气，只要终生不起灵窍，不修妖术，它就能维持人的外形和心性。”
　　“可笑，妖天生就是妖，谁能拦得住他对妖气的渴望。”谢无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青云，嘲笑道。
　　“如果有一人它害了人，煌煌天地，修士众多，那就是它命数尽的时候，”顾青云直视着谢无恙的眼睛，“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把没有发生的罪行强加给它，并不是你我该做的。”顾青云淡淡回应。

　　周家娘子犹豫不定地接过镇灵丹，求助似的看着顾青云的双眼，仿佛要从那双从容的眼中找到一点支柱。
　　“看什么，你们都有病。”谢无恙扔下一句冷言冷语就走了开去，度步到怪物身边，怪物已然晕了过去。他松了松玉带，用脚踢了踢怪物的身体，“醒醒，白瞎了你娘子，竟嫁给这么个糊涂东西。”

　　怪物被一阵剧痛震醒过来，他一睁眼便看见自己娘子闭上眼睛，一脸决绝地抬手塞了个东西进了嘴里，冷笑道，“这才像话，死了才好，这世上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留恋？！”说到这里，怪物只觉自己忿忿不平，心如刀绞。
　　谁知周家娘子又睁开了眼，那眼里没有柔情，只剩下一丝坚定，“我得活着，夫君。”
　　怪物有些慌乱，瞬间目露凶光，“你吃的不是毒药？”
　　“不是，”周家娘子走近怪物，蹲了下来，温柔地看着暴躁的怪物，“我怀孕了，吃了这个，孩子便可以像普通孩儿一样长大。”

　　“什么？”怪物大吃一惊，竟一骨碌爬了起来，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怀孕了？”
　　“嗯。”周家娘子也站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怎么会？真的假的？”怪物一时之间脑子乱成一团。
　　“前几日总犯恶心，我去仁善铺让王大夫把了脉。”周家娘子把手轻轻的放在细细的腰肢上，任谁也看不出这里面竟孕育着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怪物哑声质疑，目光又开始变得狠厉，“难道这是个野种。”
　　“够了！”周家娘子的眼里突然有了怒气，“你生病了，我知道你难受，处处让着你，你骂骂咧咧怀疑我，我也忍了，甚至那些调戏我的客人被你杀死，我也告诉自己是他们罪有应得，处处帮你隐瞒。可你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我才知道，你真的已经没有了心智，我夫君是个善良温柔的人，绝不是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怪物。”

　　“你说我是怪物，”那怪物狠厉中带着痛苦和颤抖，“连你也说我是怪物！”
　　怪物突然间像泄了气一般，眼里狠厉尽消，只剩下满眼无说明的苦楚。没有人知道，他一个病弱之人，迎娶温柔娇妻，相依为命时的幸福；没人知道，他拖着受凉的身体去树林捕捉地龙时，想着未来家中生活美满的快乐；没人知道，他被地龙爪附身之后，一天天变化的恐惧；也没人知道，他看见自己娘子和那些地痞流氓店中应酬时候的痛苦。别人只看到了他虚弱，他靠娘子养家，他是男人啊，拥有了可以轻而易举杀掉欺负妻子的人的地龙爪力量时候，他是那么欣喜若狂，但随之而来，却是只能像一只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生活的屈辱。一天天变成一个怪物的惊恐，早已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是啊，如今连让他熬下去的唯一支撑都这么说了，他是怪物啊，怪物怎么能有想人一样活着的想法呢，可笑，可笑——

　　顾青云看着那怪物丑陋的眼中露出忽喜忽悲的光彩，又渐渐地化作了全然的冷漠，他嘶哑吼道，“不管有没有这个野种，哪怕是死，你也得陪着我。”
　　一边嘶吼着，怪物迅如闪电地用巨掌掐住了周家娘子的脖子，那黑色充满鳞片的地龙爪在周家娘子白皙的脖颈映衬下显得尤为可怖，只见周家娘子的脸迅速的涨红，双眼紧闭，俨然要被这蒲扇巨掌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捏死。
　　顾青云看了谢无恙一样，一把上前扶住周家娘子，用左手向地龙爪与怪物上臂的连接之处点去，此处有数个大穴，希望能减弱怪物的力量，但这还得看谢无恙的玉鱼能不能帮上忙，毕竟这怪物是周家娘子腹中胎儿的父亲，他不想一剑当着孕妇的面将怪物捅个对穿。

　　谢无恙冷冷地与顾青云对视一眼，轻抬手指，那堪堪悬在怪物脖子旁边的玉带瞬间抽紧，只一瞬间，还没等在场其余两人反应过来，那玉带便如削铁如泥的钢丝一般，咔嚓一声将怪物的颈椎折做两半，凄清的黑夜里，鲜红的血冷冷地喷在了周家娘子和顾青云的脸上身上。
　　“是红的啊，”谢无恙召回玉带，也不嫌上面沾满了细细的碎肉和鲜血，将它握在手中化作一尾玉鱼，“真奇怪，怪物的血居然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