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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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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了春风堂的房檐上。
燕寒一手扶额,双眼微眯,坐在门前昏昏欲睡,屋内的付潇正收拾着新采买来的药材。
两个少年横冲直撞地跑进院里,匆忙的脚步声立刻让疲惫的燕寒瞬间清醒。
抬头望去,来人正是老四老五。
“大师兄,你怎么还呆在这呢?今天可是花缘坊一个季度一次的赏花大会呢,快快,咱们过去占个好位子。”老四说完就上手抓燕寒。
燕寒不耐烦地打开老四的手:“不去。”
“可是我听说鸢尾姑娘最近……”老四打算故技重施。
“鸢尾姑娘不管得了什么病我也不去。”燕寒打断道,毕竟被老四坑蒙拐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老四见平日里的计谋不好使了,又改变对策:“哎,可惜了,本来今天打算请师兄吃顿好的,听说最近师兄手头有些拮据……”说完看着燕寒一脸遗憾的样子。
燕寒的窘迫被人戳中,看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荷包,哎。
老四见燕寒沉默不语,知道自己已经得逞,暗自窃喜。
“对了,表妹呢?”这时老五发话。
“她最近身体不适,我让她这两日先在屋里休息。”燕寒云淡风轻地说,内心仍难免有一丝牵挂。
“表妹一个人在家,身体不舒服,应该没事吧。”老五有些担忧地问道。
还没等燕寒回答,老四就插话:“放心吧,咱们大师兄医术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再说表妹不在正好,那烟花柳巷之地,女孩子还是少去为好。”说完又对着里屋的付潇喊道:“二师兄,你快些收拾,我跟小五先去占座了,你们一会过来啊。”老四知道只要燕寒会去,付潇也断然不会拒绝,索性也没过问他的意见。
没等付潇回应,老四就搂过老五的脖子转身就往院外跑。
两人都拿这两个败家的纨绔没办法。
锁好春风堂的院门后,付潇和燕寒并肩而行。
“我瞧你今日左脸略有些红肿,发生什么事了?”付潇其实早就发现燕寒脸上的异常,但白天一直忙于收购药材,顾不上询问。
燕寒其实原本出门前已经抹好了消肿的药膏,脸上的痕迹若是不细看外人也难以觉察到什么异常,没想到付潇观察这么仔细,被他这么一点破,燕寒又勾起了昨日那些回忆,那些尴尬的场面,那些暧昧的氛围,使他心头狂跳,脸上又热又烫。
燕寒含糊其辞道:“出门摔的。”
付潇瞥了他的脸颊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懒得戳穿:“大师兄怎么总是笨手笨脚的,下次出门可要小心些才是。”
燕寒随口应了几声,没有再多言,怕露出什么破绽。
一进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老四兴奋地朝两人挥手,那座位位于看台边缘,确实是一个观赏的好位置,屋檐上挂着鲜红的绸缎,似瀑布一般长长地垂下,轻柔地飘在看台上,底下落座的有风流不羁的文人墨客,有腰缠万贯的商贾,甚至于一些达官贵族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这举世闻名的赏花会的风采。
“听说鸢尾姑娘的舞姿绝伦,一直名扬京城,就连那些从小习舞的贵族小姐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呢!”老四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然后又盯着燕寒坏笑:“不知道大师兄等下看到可会心动?”
燕寒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自顾自地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在老鸨慷慨激昂地表达了自己对各位来宾的感谢后,晚宴也开始了。
最先登场的是一位叫白茸的姑娘,她坐在舞台正中央,低眉抚琴,一身淡紫长衫,裙摆垂在台上,体态娇媚。指间弹出的琴声在坊间回荡,流水一般的乐曲悠扬而清澈,十指的每一次拨动都扣住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弦。
琴声终止时,在场人纷纷拍手叫好,无不称赞。
这时台下的老鸨也满脸欢喜地走上了台,开始对着台下叫卖:“想必各位都见识到了白茸姑娘惊艳的琴技,那么现在又轮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在座来宾有没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今晚与白茸姑娘共渡的良宵呢?”
老鸨话音一落,台下人纷纷起哄,台上那曼妙女子微微低头,面色潮红。
那些叫价,抬价的人互相争执,面红耳赤,燕寒一行人则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好戏。
最后台上那貌美如花的小娘子被一膀大腰圆,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花五百两银子的重金买去,那人知道自己即将美人在怀,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一脸猥琐地看着台上女子。
台上的人仿佛早已习惯麻木,只是轻轻地对那台下买家礼貌一笑,随后便被坊里的小厮领了下去。
那油头大耳的男人也在其他小厮的指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坐席。
燕寒瞅着那十分不登对的两人,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拿起茶杯轻抿解腻。
接着是一场场精美绝伦的歌舞,和一次次明争暗斗的竞争拍卖。
直到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哎哎,大师兄别光顾着吃了,快看你家鸢尾姑娘上台了。”老四激动地拿手肘推着燕寒。
“让你胡说!”燕寒恼怒道,正欲去揍他,却在看到那上台之人时不自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今晩的她盛装出席,一身大红的华服衬托出她那肤若凝脂的雪肌,浓妆艳抹,妖而不俗。曼妙的身姿引得台下人不禁为之情动。
鸢尾也一眼就看见了台下的燕寒,眼中是惊讶,是喜悦。然后眼眸一转去打量与他同桌之人,发现那个碍眼的少女此次竟没有与他同行,心中升起一丝愉悦。
燕寒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视良久。
直到那骤然响起的琴声,鸢尾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
少女轻展长袖,翩翩起舞。
燕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婀娜多姿的娇躯,时而旋转,时而伸展,舞间二人不经意的对视让台上的人儿眼角泛红,更添了几分美色。其他宾客更是看的如痴如醉。
曲停舞尽,台下人皆是意犹未尽,先是安静了一会,接着掌声四起,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鸢尾微微颔首行礼,抬头望见燕寒也跟着其他人一样为自己鼓掌,粉颊上立时染上一层红晕,千万人的赞赏都不及他一人的青睐。
这时,又到了拍卖环节。
前面几次燕寒不过是一笑置之,权当看戏,现在这场却让他从未如此厌恶这一环节,虽然清楚鸢尾的身份向来就是身不由己。但如今眼睁睁地看着她要对别的男子投怀送抱,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老四看见了燕寒铁青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中不忍,试探着对燕寒道:“大师兄,要不要我帮你?”
燕寒听完一怔,他知道老四家境殷实,不过他那点银两在那些随随便便就是动辄千金的达官显贵面前,只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不必了。”燕寒苦笑道。
鸢尾的目光一直灼灼地看着燕寒,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燕寒不敢再与她对视,他怕看见鸢尾的失望,也怕她看见自己的难堪。
鸢尾见他收回目光之后,有些失落,卷翘的长睫微微抖动,眸中的炙热变为寒冷,或许本来就不该怀着那些念想,至少他能来看自己,就够了。
“我出八百两。”直到听见二楼传来的一年轻男子的声音,洪亮且中气十足,众人均抬头望去,好奇得想快点知道是哪位贵人出手如此阔绰。
燕寒和鸢尾也顺着声音望去,那扶在二楼栏杆上的那名男子,映入眼帘的先是那锦衣华服,那人外形俊朗,英气的剑眉下有着一双如寒潭般深沉的眼眸,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
一看就知此人出身不凡,众人唏嘘,看来应该是抢不过他了。
老鸨见再无人抬价,便立马拍手成交:“好!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欣赏我们家鸢尾,出手如此大方,那我们鸢尾姑娘今晚就是这位公子的了!”说完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鸢尾,轻声细语道:“你这丫头今晚倒是有福了。”
鸢尾低眉轻笑,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可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么和谁都一样。
下台前,鸢尾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燕寒,她看见了他眼中自己想要找到的哀伤,淡淡的转瞬即逝,他到底是在意自己的,这便足矣。
接下来的表演,燕寒都无法再认真欣赏,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直至晚宴结束。
老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晚的表演还真是赏心悦目啊,不过还是鸢尾姑娘的舞蹈最绝佳,不愧是京城第一名妓……”老四话音未落只看见付潇和老五在拼命给自己使眼色,这才觉察到那一直呆呆坐着,双眼空洞的大师兄,意识到此言不妙。
“哎,大师兄,走了,赏花赏完了。”老四轻拍了拍燕寒。
燕寒回过神来,看到那空落落的舞台和逐渐离去的宾客,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说完,燕寒起身朝内部的楼梯口走去。
至于要去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去追问。
“刚刚又不去争取,现在去又有何用呢,看着刚刚竞拍时鸢尾姑娘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我都有点心动了,怕是这次大师兄真的伤了她的心吧。”老四看着燕寒离去的背影感叹道。
“再争取又有何用,再真挚的感情在现实面前只会输得一败涂地。”付潇道。
“燕公子,我们家姑娘现在不便见客。”守在鸢尾房外的子秋说道。
“没关系,我就过来看看她还好不好。”燕寒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正打算离开,只听房内女子发话了。
“子秋,让他进来吧。”鸢尾的声音温婉柔和。
“可是,姑娘你……”子秋欲言又止。
“无妨。”鸢尾道。
“燕公子,请吧。”子秋无奈道。她知道自己家姑娘向来和这个小郎中关系匪浅,索性也不多加阻拦。
燕寒推门而入,合上门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房中人。
直到瞧见了屏风后那飘渺的水雾,女子正在沐浴。燕寒有些羞臊,正想转身开门离去,屏风后面的人发话了。
“坐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燕寒听闻,只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寻了个屏风前的椅子,强装镇定地坐下来,还好有那扇屏风,挡住了这一抹春色。
“刚刚那个人说要为我赎身。”身后的鸢尾淡淡的说道。
燕寒听后微微一愣“那你答应了吗。”
“燕寒,你知道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力。”鸢尾的话语中有悲伤,有妥协。
燕寒脸色微变,压抑着内心的起伏,说道:“这样也好,我看那公子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想必也是一位良人。”
鸢尾凄然一笑:“你就这么放心地把我托付给旁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人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该如何,万一那人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蛇鼠之辈又如何,你关心过这些吗?”
燕寒见她如此悲愤交加,歉疚之情让他苍白了脸,颤声道:“对不起,阿黎,是我有负于你。”
此时鸢尾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水潸然而下,哭得那样撕心,那样悲怆,那样绝望。她的眼泪如同冰冷的皮鞭,鞭打着燕寒的内心。
他好想上去安慰她,好想像小时候那样为她抚去眼泪,但当燕寒转身时看见那映在屏风上微微抽搐的身影时,他犹豫了,自己的关心只会她愈发留恋,他现在放手才不至于让她越陷越深。
燕寒压下心里的苦涩,心一狠,起身离去,留下了屋中那孤寂的倒影。
下楼时,燕寒看见了正在桌前算帐的老鸨,今日她赚的盆满钵满,面上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燕寒脸色一沉,向她走去。
“那个人,花了多少钱赎她?”燕寒冷冷地问道。
老鸨停下了手里的活,不屑地看向来人:“燕公子啊,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就你那点微薄的薪水,要攒到猴年马月啊?”
“你告诉我,多少?”燕寒继续追问。
看着他这追根问底的样子,老鸨只能放下刻薄的姿态说道:“小郎中啊,听我一句劝,别再执迷不悟了,那公子身份显赫,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人。”
见燕寒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老鸨又劝慰道:“人生漫漫,难免有些遗憾,燕公子还是看开些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我只不过是想还她自由,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从一座牢笼走向另一个未知的深渊。”燕寒心中酸楚。
老鸨长叹一声,平淡道:“你还是不懂她,我们这些身在勾栏之中的风月女子,所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由,而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