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辞》林月疆

70、第 70 章

　　跌落梦境时，余晩看见了她，一身淡白衣裙，站在将军府的亭台之中，长发轻扬，就像落下凡间的仙娥，余晩跑上前追她，想要拉住她，却只是牵到了她的一片衣袖，女子明艳的秀颜上不再笑靥如花，美目的流盼不再含情脉脉。
　　“晚晚，我恨你。”女子的清冷的声音，把余晩的心撕碎成一片一片。
　　不是这样的！余晩想跟她解释清楚，可怎么都握不住她，女子越走越远，留下冷冰冰的背影。
　　“燕寒！”余晩惊醒，抓住了床边那个为自己上药的人，可那个人不是她。
　　山里的农妇被余晩激动的情绪吓到，愣愣地杵在原地。
　　“你是谁？”余晩厉色质问道。
　　“你们的人给了我些银子，叫我过来帮你抹药。”被余晩的气势震住，农妇一五一十地说。
　　余晩发现自己已经被人送回了军营，可本该好好地待在营帐里等她归来的人却不见了。
　　燕寒，她被敌军抓走了，还受了重伤。余晩何其希望，这只是场噩梦。
　　余晩从床上撑起，无视自己身上同样不轻的伤势，边系好衣服边向外头冲去。
　　“喂！药还没抹完呢！”农妇的喊话仿若未闻。
　　帐篷外刚好站着送余晩回来的小兵，余晩把他的衣领提了起来，“燕寒呢？”
　　“将、将军，前方的战事，还没传回来，小的听说……昨天晚上陵县的百姓不知为何暴/乱了起来，副将军趁此良机已经攻进去了，结果还……不知道。”小兵哆哆嗦嗦道。
　　余晩对这些毫不关心，只觉是一堆废话，“我在问你燕寒！她在哪？”余晩急切之下提高了嗓门。
　　“将军饶命啊！小的真不知道。”小兵吓得腿软。
　　松开小兵，余晩疯了一般就往营帐外的方向跑，仅着了件单薄的中衣，凌乱不堪。
　　农妇抱着余晩的衣物从帐篷里追出来，“这姑娘摔坏脑子了吗？衣服都没穿就往战场上跑。”
　　小兵也终意识到余晩这样子衣衫不整抛头露面，完全是伤风败俗，拿过农妇手里的衣服就磕磕绊绊地奔去追人，“将军，慢点跑啊，把衣服穿上！”

　　陵县的城门口大开，周围一片狼藉，战争似乎刚打完，烽火尚未熄。
　　余晩驾着战马，碾过敌军的尸身，踏入城中。
　　南周军正围在一处，形成一庞大的人圈。
　　“杀了他！杀了他！”他们举着枪剑起哄。
　　扒开人群，余晩穿到了正中央，陈竞被人五花大绑，眼中充斥着仇恨和不甘。
　　“将军来得正好，这老匹夫就交给您处置吧。”薛炳成为表敬意，故意这么说，也是希望余晩不要记那一箭之仇，其实细想下来，敌军拿着燕寒威胁余晩的这一举动，让薛炳成不得不打消了对燕寒的疑心，知道是自己多疑冤枉了她，当时那一箭也未曾做过多的思虑，权当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余晩长剑出鞘，架在了陈竞的脖子上，“说！她在哪？”
　　陈竞自知死到临头，不管如何也不能让余晩好过，冷笑道：“我把她杀了，尸体丢到山林里面，喂了狗！”
　　余晩不敢相信他所言，圆瞪着双眼，她死了？不可能！
　　陈竞继续刺激她，“杀之前，老子还好好享用了一番，话说余将军的女人，味道真是美妙，怪不得能把人拉入这悖乱/伦常的道，肤白胜雪的玉体，老夫都爱不释手呢！”说完仰天发出刺耳的大笑。
　　余晩气到浑身抽搐，心爱之人被玷污，被虐杀，她恨不得把眼前之人的皮肉一刀刀割下，把他的骨骼切碎。
　　就在众人还没理解过来陈竞说的话时，余晩已然在雷霆甚怒下割破了陈竞的喉咙，剑风挥起尘土，血液喷涌飞溅，尖酸刻薄的笑声戛然而止。
　　“把他吊起来，挂在城墙之上，悬尸示众。”余晩的脸阴冷得悚人，悬尸是历来战场上从未有过的凶残手段，对常人更是奇耻大辱，只有恨之入骨，才会用这么恶劣的方式。

　　调遣了所有人力，在市井间打听，在山野间翻找，却依然没有她的消息。
　　悲痛和绝望压抑在心头让余晩喘不上气，一定要找到她，纵然是她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纵然只剩支离破碎的残骸，只要是她，余晩都要。
　　山林被挖得千疮百孔，却没有半点关于她的痕迹，余晩跟着她的属下一起找，剧烈的劳累使得肩伤破裂流出脓血，衣衫染满了鲜红，余晩的脸色愈加苍白，下属忧心她的身体，但怎么也劝不动她，身心濒临崩溃，犹如站在悬崖绝壁，身体唯靠一根丝线牵引，仅需轻轻一推，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你们这些南蛮人，也太过分了吧？我这山都要被你们挖空了！”木拂衣带着一大帮手下前来阻拦，本以为这些人随便挖两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们没完没了的，这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先前听说南周军对待北越受降的普通老百姓还算友好，她起先原也打算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可见这些南周人这般大肆破坏山林，她必然不能坐视不管。
　　南周士兵们见来闹事的一群人，只当是山野村民，轻描淡写地驱赶了他们几句后接着埋头干活。
　　一贯骄傲的木拂衣怎能忍受被人忽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就要找他们这管事的讨个说法，人群中那拿着剑旁若无人地刨土的年轻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混迹于男人堆里格外显眼，木拂衣想起南周是有那么一个声名远扬的女将军，看来这里是她带头的了，木拂衣走到余晩身后，把她的肩膀扒过来。
　　“喂，听见没有？说的就是你！”一张如死灰般阴沉的脸迎过来，着实把木拂衣吓得一震，手上还沾染到了余晩肩膀的血迹，连着又吓了一次，等一下，这个女子瞧着好面熟，“怎么是你？！”木拂衣接二连三被吓到。
　　“我在找燕寒，你看见她了吗？”余晩仿若失了魂，只见那嘴巴一张一合，就像被操控的偶人一样说话。
　　木拂衣原本是可以告诉她的，可看她那瘆人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
　　“余将军，别找了。”付潇终于从天明寨的一众粗壮大汉里挤了出来，付潇对于余晩没有好好保护燕寒，害她陷入险境这事，确是抱有怨愤，只不过看她那伤心欲绝的样，终归不忍，她对燕寒的情，到底是真的。
　　“我把她救走了。”付潇的话让余晩重拾了希望，双眼有了些神光。
　　余晩站起来时不太稳，摇摇晃晃走到付潇跟前，气若游丝，“她怎么样？”
　　“伤得很重，尚存最后一息，我让师娘把她带走了。”付潇没有来得及打听燕寒所向，在她们逃跑的马车上放了好些上等的创伤药，只盼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她伤得很重……是啊，亲眼见到她被一箭刺心，自己的心就像同时被刺穿一样，明明目睹了一切，却还妄想她能安好无恙。
　　“她在哪？我想见她。”余晩眼中满是乞求期盼。
　　“我不知道。”付潇冷着脸回答，他也的确不知道。
　　“我求你，告诉我……”余晩几乎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把姿态放得最低，哀求他，这个唯一可能知道燕寒在何处的人，她现在发了疯一般的想找到她，想见她。
　　“余将军，恕我直言，若是你没有能力保护好她，就别再强行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了，她没有义务跟着你趟这浑水。”付潇的话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她在哪？告诉我……”余晩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心疲力竭，加上失血过多，脑袋昏成一片，根本听不进去付潇的话。
　　纵然铁打的身子也再支撑不住这般折腾，余晩眼前一黑，重重地倒了下去。
　　“将军！”小兵们陆续围了上来。
　　付潇终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等她醒后告诉她，我让师娘往京城的方向走了。”世事无常，付潇也不确定她们最终会去哪，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线索。

　　回寨路上，木拂衣泛起好事的心，凑近付潇，“喂，我说，你那大师兄怎么讨了个敌国的女将军做媳妇儿啊？”
　　付潇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闷不作声。
　　木拂衣不悦地翻了翻嘴，“切，不说就不说。”
　　木拂衣倒有点心疼那柔柔弱弱的燕大夫，找了个这么强势的女子，也不知她那小身板能不能驾驭得住，也难怪当年跟这晚姑娘比武打不过人家，她一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自己怎么可能是对手，从最初败给她的略有不甘到现如今的不得不服。

　　陵县一破，众人皆知，拿下整个北越，只是时间的问题。
　　南周军带着重伤未愈昏迷不醒的余晩一路北迁。
　　刚一安顿下来，苏醒后的余晩又开始闹腾，一听说燕寒被带到北越京城，说什么也要跑去找人，十几个士兵一同劝阻，仍然奈何不了她。
　　薛炳成亲自出马相劝，可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余晩，她如同中了邪，双眼黯淡无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好似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般，只顾着往刚驻扎好的营地外走。
　　“余晩！你清醒一点！别忘了，你现在是一军统帅！”薛炳成直接喊出了余晩的大名，欲把人唤醒。
　　余晩站定，凛冽的寒光犹如利刃，“薛炳成，你的账，我日后再跟你算。”余晩同样也不顾辈分之别。
　　事到如今，薛炳成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我就算不射那一箭，你以为陈竞就会放过她吗？”
　　余晩没有说话，仍就瞋目切齿而对。
　　“你那情郎，不会是个女子吧？”薛炳成不愿相信余晩会做那么荒诞的事，只希望陈竞死前的话乃是胡言。
　　“是又怎样？”余晩索性也不装了，大方承认。
　　薛炳成思想陈旧，这种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余晩！我看你是父母早亡，没人教你礼义廉耻了！这么荒唐的事都干得出来。”
　　“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余晩料定了薛炳成管不着她，这个世上，也没人能管得着她。
　　“你……”薛炳成被怼得哑口无言，余晩现狂妄到目无尊长，他没法拿出长辈的身份压住她，眼看余晩把所有置之度外，走得毅然决然，薛炳成无奈妥协，“你不把北越打下来，如何找她？”
　　余晩没有停下脚步，仿若未闻。她只知道，一日找不回她，她便一日无心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