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辞》林月疆

68、第 68 章

　　南周军将士皆叹，余将军此次用兵如神，北越军的暗算埋伏一眼看穿，并攻其不备，连战皆捷，北越军被逼退至城中，南周军一鼓作气兵临城下，眼看陵县便要失守，北越老将陈竞自知无路可退，只好拿出最后的底牌，给余晩来个致命一击。

　　燕寒已被疼痛折磨了数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每到黄昏时分蛊虫毒力最盛，几度疼到昏厥。
　　昏迷其实对燕寒来说倒不算坏事，短暂地失去知觉，仿佛也没那么痛了，尚有余力去想她，梦见她。
　　燕寒相信，她会来救自己的。几番梦境，余晩都是身披银甲，手持长缨枪，斩断牢房锁链，过来接她回去，只是每每当燕寒要握住她的手时，刺骨的疼痛都无情地把她惊醒。
　　没有进食加上蛊虫的摧残，燕寒本就瘦弱的身躯，已是皮下见骨，脸颊毫无血色。
　　“别装死了，快起来。”前来的士兵蛮横地踢着燕寒的肚子。
　　燕寒依着仅有的力气微睁开眼睛，士兵见人没有搭理，接着又连踹几脚，燕寒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你可别把人踢死了，将军还有用呢。”另一个士兵走进了牢房，“咱们还是扛过去吧。”
　　“我哪知道这人怎么这般不经揍？”说完一人拽起燕寒一边胳膊，把人抬了出去。

　　陵县城门被南周军团团围住，攻下陵县似乎势在必得。
　　“陈竞，老夫劝你现在束手就擒，我们念在你风霜残年，手下留情，给你们北越军一条生路。”薛炳成昂首坐在战马上，傲慢自得。
　　陈竞冷哼一声，好似一切尽在掌握，“老子自知逃不过这一劫，所以找了个人过来，同我一起陪葬。”
　　这时，身后的士兵抬着意识模糊的燕寒走到跟前，陈竞一把掐住了燕寒的脖子把她提起，推至身前，“余将军可认得此人啊？”陈竞扬起阴笑。
　　一直居于薛炳成身后不漏声色的余晩被点名指姓，才定睛看去，霎那间惊目圆睁。
　　“燕寒！”余晩脱口嘶吼了出来，她怎么会落到了敌军手里？
　　余晩那悲恸欲绝的样子，看来没有绑错人，陈竞满脸小人得逞。
　　“现在就命你的军队缴械投降，不然我便把你这情郎的脖子给抹了。”陈竞威胁道。
　　陈竞的话吓得余晩脸上发青，握住长缨枪的那只手变得不那么坚定。
　　燕寒恍惚间听到了近在耳旁的声音，内心痛楚翻涌，原来他们绑架她是为了要挟余晩，是不是自己错了？不该自作主张来军营找她，给她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到底还是成了她的累赘。
　　“将军万万不可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攻至城下，不能前功尽弃啊！”众人连忙劝道。
　　余晩心神慌乱，早已失了方寸，策马就要上前，却被薛炳成拦下，薛炳成眼神示意一旁军官，几人会意，驭马拦住了余晩的去路。
　　“笑话，一个探子，我们将军又何会在乎？”薛炳成话音未落，就在所有人未及回神之下，从马身之后拿起长弓，箭矢离弓，方向正是那城门之上。
　　燕寒的视线本就涣散，模糊间像是看到了什么朝着自己击来，直到心口被那股力量冲破，她才低头看清，是一支利箭。
　　燕寒不敢指望余晚会在自己与军队之间选择她，但这胸口的利箭，是她从来没想到的。
　　是她射的吗？不过也好，至少死于她手里，不是凶恶之人的刀下，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蛊虫吞噬着自己。
　　庆幸没有拖累她，却遗憾她放弃了自己。
　　耳边仿佛回荡着余晚那天在帐中说过的话，其实她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只不过今下成了弃子，晚晚，你对我的情可曾有过真心？我们之间真的就仅是逢场作戏吗？
　　似乎在蛊虫肆意地啃食身体之下，伤口没那么疼了，只是身心已痛到再也撑不下去了……
　　“谁射的？”余晚回头怒吼，看见薛炳成缓缓放下了弓箭，显然是他。
　　余晚颤抖着手举起长/枪，指向了薛炳成，恨不得把他撕碎。
　　“将军，莫要冲动！”旁人阻拦道。
　　“余将军忘了同我说过的话了吗？”薛炳成违了军规，仍不知悔改。
　　余晚知道她动不了薛炳成，燕寒当下生死未卜，必须先救她！
　　“别拦我！”余晚驾着马冲开了几人的阻挡，不顾一切向着城门奔去。
　　余晚分明是在送死，拦不住她，南周军这边顿时乱了阵脚。
　　要挟虽无用，但眼见敌国大将送上门来，绝好的机会，陈竞把鲜血淋漓的燕寒扔在一边，赶紧命令手下放箭。
　　数以百计的箭支朝余晩袭来，余晩躲避之余，握紧长缨枪连连挡下，利箭刺伤马腿，战马失去平衡，余晩猝不及防从马上跌落，未等她站起，来势汹汹的一箭刺穿了她的肩膀，差点又要倒下。
　　“快！打开城门，把那女人生擒了！”陈竞眼看那么大一块肥肉就要到嘴边，心下急躁了起来。
　　余家军也冲上前来，誓死护主，剩余人举弓掩护他们救人。
　　陵县城门被开启一条小缝，有源源不断的士兵从门缝中涌出，势必擒王立功。
　　战马比人跑得快，余晩本该等待余家军跟上然后一起进攻，但此刻的她早已失去理智，血丝溢满双眼，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燕寒。
　　咬牙把肩头的箭拔出，血液溅上了沙地，单枪孤影，直冲而去。
　　余晩变成了无情的杀人魔头，只攻不守，招招致命，这些伤害燕寒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狂怒的余晩失了往昔的冷静沉稳，可狠辣的出手依然难以对付，十余北越军费尽全力才把她围住，轮番上阵，想以此耗尽余晩的力气。
　　余晩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不止，加上刚刚的箭伤，逐渐使不上力，但仍然死撑着。
　　围攻的士兵都开始犹豫要不要接着上，这女罗刹，真是太可怖了，都伤成这样，还不停进攻。
　　余家军终是赶到，把围困余晩的敌人一一斩杀，陈竞见大事不妙，即刻便下令撤退，关上城门。
　　已是杀红了眼的余晩顾不上自己伤势，一心要赶尽杀绝，几名将士看出她伤势不轻，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忙拉住了她。
　　“燕寒，燕寒！”余晩的一声声喊到喉咙嘶哑，肝肠寸断。
　　薛炳成看不下去，伸手一挥，一掌把余晩击晕，女人，就是容易坏事，这大好的形势都被她的一时冲动毁尽了！
　　“将军重伤，军心不振，现在不是进攻良机，我们先撤！”薛炳成命道，一小兵背过失去知觉的余晩，躲过城墙的箭雨，在一群人的掩护下才逃开这凶险之地。

　　陵县城内，北越军队后勤处。
　　“哎，牢里有个要犯受了重伤，你们谁去看一下？”一个士兵对着几个军医问道。
　　几名军医一听是给犯人看病，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前线的战役军机还未传至军队后方，所以他们不知这要犯有多么重要，区区一条人命，成了保住陵县的关键。
　　“还是我去吧。”见其他人都不愿，付潇只好自告奋勇站出来，毕竟医者仁心，生命攸关前不论善恶，都应一视同仁。
　　士兵把付潇带进了简陋阴冷的牢房，草席上躺着的那个人瘦骨嶙峋得吓人，衣服上全是血，脸一片惨白。
　　付潇看清了她的面孔后大惊失色，丝毫不犹豫跑至她跟前跪下，“大师兄！”付潇晃着她。
　　“怎么？你识得此人？”士兵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
　　付潇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紧接着收敛好情绪，镇定道：“我认错人了，她同我那大师兄长得太像。”燕寒如今是要犯，不能承认他们的关系，不然若是被人提防，想救她出去就没机会了。
　　“她为何会伤成这样？”付潇不禁多嘴问了一句。
　　“我听说她是那南周女将军的情人，我们便让那边埋伏的卧底把她绑过来做人质，没承想那南周军的人这般无情无义，自己人都不放过。”
　　付潇脸色微变，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初放燕寒去找她，从未料过，会是这样的下场。
　　倘若解衣救治，燕寒的女子身份难免暴露，到时不知又会有什么后果。
　　无法检查伤口，付潇只好先拿出创伤药，撒在她的伤口上。
　　士兵总感觉付潇的手法不太专业，“你都不检查一下的吗？”
　　“既是犯人，何必要那么上心？”付潇强颜道。
　　士兵听着有些道理，便不再追问，看到燕寒那毫无生气的脸，心中一慌，不得是死了吧？她若是死了可交代不了了。遂半蹲在燕寒身侧，两指搭上她的脖间。
　　付潇望着他的动作，心慌不已，千万不要发现啊。
　　士兵探出一丝微弱的搏动才放心地抽回手，却又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摸上了燕寒的喉咙，“她怎么没有喉结？”士兵惊惑道。
　　付潇怕瞒不住，慌忙解释道：“其实医书上有过记载，并非所有男子都有喉结，不明显也很正常。”
　　士兵像是不太相信，看向了燕寒的胸口，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探，付潇赶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犯人也是人，大人还是给她留点尊严吧。”付潇扯出一抹看上去和善的笑。
　　两人僵持不下，士兵最终放弃查探，但眼中满怀着的疑虑不曾消退。

　　上完药后，士兵来到陈竞面前复命。
　　“将军，属下怀疑咱们绑回来的那南周的人质是个女子。”
　　“怎么可能？”陈竞同样难以置信。
　　“属下还不确定，但那名军医救治时遮遮掩掩的，看着十分可疑。”
　　陈竞觉得这种事太过荒谬，但到底还是得确认一下，“找个嬷嬷，去给她检查。”
　　“是。”

　　不久之后，前去牢中查验的嬷嬷回到了陈竞跟前，微微点头，确定了燕寒的身份。
　　陈竞从初时的惊讶转变成轻蔑一笑，笑得越发肆意，叹道：“没想到啊，一代威名赫赫的女将军，竟有那断袖分桃之癖！滑天下之大稽！”
　　守城无望，命恐是要栽在这里了，死前，他也要出了这口恶气，他对余晩恨之入骨，除不掉她，就要毁掉她所爱。
　　“把那女子收拾一下，今晚送到我房里来。”陈竞对着嬷嬷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