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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燕寒与鸢尾初次相见的时候,他们还是总角之年。
      当时的燕寒刚拜入师门不久,对待医术也只是略知皮毛。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绿荫洒在春风堂的院里,院内李新元正把自己收藏的医书递给他刚收的徒弟。
      此时两个面貌粗鄙留络腮着胡子的壮汉闯了进来,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午后。
      其中一个壮汉肩上扛着一个瘦弱的孩童,孩童身上伤痕累累,衣衫破烂不堪,一副面无声息的样子。
      来人粗鲁地把女童放在了院中的地上,指着院里的李新元喊到:“就你!我听说你医术好,快来给老子看一下这个死丫头还有没有的救。”浑厚的嗓门盖住了夏日的蝉鸣。
      李新元和燕寒抬头看向来人,感到来着不善,但那两人气势汹汹,并不好对付,只能顺从地答应他们。
      李新元看着躺在地上瘦骨嶙峋,新伤旧伤相叠的女童,心生怜悯。想到近几年北越久旱,粮食短缺,很多百姓颗粒无收,皇室虽然开仓放粮,但朝堂之中贪官横行,效果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多贫苦的农民为了能糊口甚至开始卖儿女换粮。这个壮汉他曾在路过花缘坊时见过,由于体型格外壮硕,与他人格格不入才留了些印象。
      看来这个女童,也是那千百苦命人中的一个。只可惜自己只是一介医者,无法左右这世间的兴亡,倘若今日自己心有不忍出手相救,这个小丫头虽能捡回一条性命,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煎熬,生不如死,与其让她在凡间受这么多苦难,不如放手不管,才能脱离苦海。
      李新元伸手去探女童的脉搏,女童感受到了温柔的触碰,那种感觉久违到陌生,终于不是那些向自己挥过来的拳脚,和在空中抽着空气都在响动的血鞭了。终于解脱了吗?阿黎心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把手搭在自己的腕间的那人。他是不是来解救我的人?
      “怎么样,还能不能活?”壮汉烦躁不安地问道。
      听到那熟悉且令自己恐惧的声音,阿黎感到了无尽的绝望,身体害怕地颤抖起来。
      李新元知道这女童虽然失血过多,但是只要现在能够及时救治她,挽救她的性命不成问题。但李新元明白,这次他只能狠心。
      “没得救了,失血过多,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李新元起身摇头,冷漠地说道。阿黎听后眼中充满了感激望着李新元,李新元知道他这么做是遂了她的心愿。
      “哎,这个死丫头,怎么这么不经打,老子今天也没下狠手就这么不行了!”壮汉说完生气地踢了女童一脚:“浪费老子时间!”
      阿黎被他踢得全身伤口都开始疼起来,她撕心裂肺地皱眉。
      “算了,找个地方埋了吧。”壮汉说罢,欲弯腰捡她。
      “等一下!”一直在李新元旁边观察的燕寒制止了壮汉的动作,几人这才把目光看向那个矮小瘦弱的小男孩。
      “师父,徒儿觉得她还有救。”燕寒坚定地看着师父,本想得到李新元的赞赏,却发现师父的眼神不对劲,一直在几人身上轮转。
      燕寒涉世未深不知道师父是在给自己使眼色,他以为师父只是一时诊断失误,他不愿意因为这一念之差而错过挽救生命的机会。他这段时间跟着师父学了不少医学知识,但尚未有能力自己独立诊病,或许这是一次好机会,让师父见识一下自己的长进。
      “燕寒,这个小姑娘已经没救了,咱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李新元劝道,心想自己这徒弟到底是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有时候救人也不一定是好事,可惜现在教他也太晚了。
      燕寒以为师父是对自己不自信,于是信誓旦旦地说道:“师父,相信我,我一定能救好她!”
      李新元知道自己劝不过燕寒,只能抬头对那两人说:“小徒弟不懂事,见笑了,孩童玩笑话,二位还莫要当真。”
      两个壮汉看着李新元一脸心虚不安和这小学徒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生疑,于是两人低头私语几句。
      其中一人不怀好意地揍上前说:“我看你徒弟比你有能耐多了,老子今天就相信你徒弟一次,要是救不好,你这春风堂以后也别开了!”说完凶狠地瞪了李新元一眼,李新元知道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两人转身离去。
      燕寒虽然不喜刚刚两人蛮横无礼的态度,但是小女童是无辜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治好她,肯定能让师父刮目相看。
      李新元看着眼前这个少不更事徒弟,手搭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以后有一天你会知道,有时候救人不等于为他济困。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救了她只会让她以后更加痛苦。哎,也罢,你之后就明白了”说完同情地看了地上的女童一眼,离去回屋。
      燕寒看着师父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救人反而像是做错了,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女童,她也正死死盯着自己,眼中充满了怨恨,心中更加百思不解。
      燕寒蹲下身,把女孩背在了自己背上,女孩身体轻盈,他虽是孩童背起她也并不费劲。
      感受到了脖间流淌下来的微热的液体,他背上的女孩正在轻轻抽泣。
      “你别哭啊,我会治好你的。”燕寒以为女孩是害怕死亡,劝慰道:“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我——恨——你——”背上传来微弱的声音,燕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打算偏头去问,可女孩早已紧闭双眼,不愿再与他交流。

      燕寒把女孩扶道了床上,本想出门去叫师父帮忙,但转念一想,她是自己独自接手的第一个病患,只有自己不再依靠师父的帮助治愈好她,才能真正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
      燕寒拿起了医书,开始对症下药,跟在李新元身边这么久,自己也有些熟能生巧了,很快就熬好了药。
      燕寒把药端上来,拿起勺子打算喂她,怕她烫到还贴心地吹了一下,药送到阿黎嘴边的时候,阿黎偏过头去拒绝喝药,脸上满是怨恨。
      燕寒心想她应该是怕苦,毕竟是个小女孩,或许从来没喝过苦药吧,他放下药碗,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珍藏的蜜饯,小心翼翼地翻开包在外面的油纸。
      “吃吧,我师父给我买的。”燕寒把蜜饯递到她嘴边,温柔地笑着。
      阿黎看着眼前的蜜饯,在她被自己养父卖到青楼前,她经常看见邻居家那些家境殷实的孩童在她面前吃,她好羡慕,她也好想成为他们,可她回到家只有养父凶恶的棍棒和上餐不接下餐的生活。
      常常食不果腹的她,无法拒绝燕寒喂过来的蜜饯的诱惑,她张开口,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好甜,她从未体验过的甜。
      燕寒见她终于开口知道这招有用,又拿起药哄她喝:“你喝了药,我这包蜜饯都给你吃。”
      阿黎迟疑地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男孩,又看了看他手中诱人的美味,犹豫地点了点头。
      药送入口中,苦涩把刚刚嘴里的甘甜盖去,药好苦,可是比起那殴打自己的拳头,那暗淡无光的小黑屋,那身上骇人剧痛的伤口,那黑暗恐惧的时光,苦涩的药根本不算什么,她仿佛感受不到苦味,感受不到滚烫的汤药,接过碗就一饮而尽。
      “慢点,很烫。”燕寒提醒道,但他看见眼前的女孩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觉得自己这提醒有些多余。
      阿黎喝完药之后,燕寒信守承诺把一整包蜜饯都递给了她,阿黎兴奋地拿过,身体没力气坐起来,躺着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往口里送。那种甜美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从自己的嘴中满满留入了自己心里。
      燕寒见她的样子有些心疼,想起了自己遇见师父前那些孤苦无依,饥寒交迫的日子,不禁感同身受。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打成这样?”燕寒小心翼翼地问道,怕伤害到她。
      阿黎吃东西的手顿了顿,然后边吃边说:“他们要我把衣服脱了,可是我母亲生前跟我说过女孩子不能在外人面前脱衣服,我不脱他们就打我,然后还过来扯我的衣领,我只好死死护住,他们力气大,我只能咬他们,他们就去拿鞭子……”阿黎说着开始哽咽,抽着鼻子,渐渐说不下去。
      燕寒不忍她继续说下去,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黎,我父亲说我是黎明出生的,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阿黎边说着,她想起了她的父亲,病重无钱就医,临死前内疚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脑袋:“阿黎,是父亲对不起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吧,别再受苦了……”阿黎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留了下来。
      燕寒心中苦涩,只能安抚她,心疼地抬起手擦去阿黎脸颊的泪。
      “我叫燕寒,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燕寒坚定地说。
      阿黎看着他,虽然她知道燕寒小小年纪肯定很多事情都无法左右,他的承诺或许也只是童言无忌罢了。
      但她仍然很感激他,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也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与她做朋友。

      在燕寒的照顾下,阿黎的伤口渐渐好转,但人依旧没有活力。
      “师父,您看徒儿是不是很有天赋,当时您还说那个小姑娘没救了,我这不是给医好了吗。”燕寒跑过来邀功,期待着师父的赞赏。
      没想到李新元只是勉强地对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研究着草药。
      “师父——”燕寒本想继续说,但院门突然被人哐的一声推开。
      又是上次那俩壮汉。
      “我们是来找那丫头的,算算日子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其中一个说完后,两人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燕寒知道如果阿黎跟他们回去肯定又要被他们虐待,跑到他们面前拦住他们说:“我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你们对她不好!”他虽然害怕眼前这两个人,但是为了朋友他必须鼓起勇气,为她奋不顾身一次。
      “臭小子,老子的事也管。”壮汉举起拳头先吓唬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是我救了她,她现在是我的人,我说不肯带走就不行。”燕寒的声音虽然奶声奶气,但说出这话时却十分义正严辞,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两个壮汉不屑的耻笑,李新元担心燕寒不自量力冲撞了两人,忧心忡忡地从屋里走出来。
      “就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还敢在老子面前叫嚣,滚一边去!”壮汉说完大手用力一甩,把燕寒打在了地上。
      燕寒被打得头晕眼花,但忍住疼痛抱住了壮汉的小腿,
      “臭小子,找死是不是!?”壮汉吼道。抬起另一只脚就踹,可不管他怎么踹燕寒就是不松手,额头都被踹得红肿起来。
      “燕寒,够了,松手!”李新元不忍燕寒受苦,但又无能为力,只能劝他放弃。
      “师父,你帮我好不好。”燕寒乞求的目光看向师父,眼中含着泪。
      李新元看着楚楚可怜的燕寒,无法狠心,但自己这微不足道的收入,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叹了口气说:“人各有命。”
      “你们别打他,我跟你们走。”阿黎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燕寒为自己受伤,心中内疚不已。
      壮汉见到阿黎已经康复,满意地走上前拉住她的肩膀,把腰间的钱袋扯下来大方地丢在了李新元脚边:“不愧是在宫里当过官的,爷赏你的,不用找了。”
      阿黎看着那两个天天殴打自己的恶人,她惧怕他们,憎恨他们。但她此时更不愿唯一真心待她的朋友为自己受苦。
      燕寒看见阿黎要被带走,焦急地说道:“你快跑啊,不用管我,你别跟他们走!”燕寒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但他答应过阿黎要保护她,他绝对不许阿黎再受伤害。
      “燕寒,谢谢你,能成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阿黎被他们拉走后,回过头强忍难过不舍,挤出了一个微笑。
      “阿黎——”燕寒伤心地叫她,起身想去追,却被李新元拉住,他始终没有能力留住她。
      燕寒一直无法忘怀那个明媚却又带着痛苦的笑容。

      在春风堂疗伤的日子是阿黎这么久以来最幸福美好的时光,但又那么短暂。
      阿黎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逐渐认命。
      “从今往后,你就叫鸢尾。”身后的老鸨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梳洗打扮。为打插好发簪之后老鸨看着镜中那楚楚动人的小姑娘说道:“其实打扮起来也是个美人胚子,何必让自己吃这么多苦头呢,以后顺从一点,日子自然会好过的。”
      阿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浓妆艳抹,衣着光鲜,那样陌生。
      老鸨走后,屋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女孩,过了不久,一个满脸油腻,混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态度轻浮地说道:“来,陪小爷我喝酒。”
      阿黎看着这个纨绔,眼里满是厌恶,男人身上刺鼻的酒味让她作呕。

      燕寒冲进来时,那个男人已经走了,留下了满屋的狼藉和床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阿黎。
      阿黎窝在床的角落,脸埋在双腿之间,不敢再回想刚刚那男人一脸猥琐,欺身上前的画面。
      燕寒脱下外衫,轻轻地盖在了阿黎身上,心里万分难过自责,也终于明白了师父当时为什么见死不救。
      “对不起,我来晚了。”燕寒声音颤抖,忍不住把手搭上了阿黎的背,小心地安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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